華東特案組之“十三太?!保褪滴難Я兀?/h1>
2019-05-08 01:05:36 啄木鳥 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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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明 魏遲嬰

一、越獄潛逃

1950年春的甬城行動之后,華東特案組得以休整一月有余。休整就是練兵,白天進行體能、格斗、射擊等業務技能訓練,由組長焦允俊負責;晚上是政治學習,由指導員郝真儒主抓。焦允俊對業務抓得緊,不但規定每天的訓練量,還別出心裁想出了新花樣兒:休整期間伙食好,但體重不能增加。誰的體重增加了,那就只有兩個選擇,要么少吃,要么加大訓練量。焦允俊可不是說著玩的,為此特意自制了一臺土秤,特案組成員每隔幾天都要上去稱一下。

4月22日下午一點,焦允俊吹響了集合哨,準備開始下午的訓練。站隊時,幾個組員發現少了孫慎言,不禁互相對視,用目光交流——老孫哪里去了?這時,焦允俊開腔了,說別瞅了,老孫這家伙沒控制住體重,一下子胖了兩斤,我執行紀律,上報了,剛才上邊兒來人把他提溜去聽訓了。

話音甫落,月亮門那里出現了馬處長的身影,后面跟著孫慎言。隔著老遠,馬處長的聲音就傳過來了:“小焦又在胡扯什么吶?”

焦允俊立正敬禮:“報告領導,我們正在訓練?!?/p>

“訓練?我看你是在拿下級開涮?!?/p>

“小焦不敢!”焦允俊嬉皮笑臉,“馬處,您老大駕光臨,是不是有活兒下達了?”

馬處長微微頷首:“你倒猜猜是個什么案子?”

焦允俊不假思索:“俺估摸八九不離十是越獄案?!?/p>

“說說理由?”

焦允俊看看馬處長身邊的孫慎言:“領導事先把老孫召去了嘛——他至少從日本鬼子、國民黨那里成功越獄過不下二十次吧,算得上越獄專家了?!?/p>

果然被焦允俊猜中了,馬處長就是為一樁越獄案而來,而且這樁越獄案還不?。鶴蟯?,關押于皖南行署駐地蕪湖市、即將于今天執行槍決的十三名死囚集體越獄!

安徽(當時分皖北、皖南兩個行政區)解放初期,土匪活動猖獗,據不完全統計,皖北皖南共有土匪三萬余人,有組織地殺人放火、劫掠財物、綁票勒索、破壞交通,甚至實施暴亂。為此,中共中央華東局、華東軍區部署剿匪行動,派遣野戰部隊進行剿匪作戰,皖南、皖北各級人民政府亦積極清剿。經中央軍委批準,還成立了由王樹聲擔任司令員兼政委的鄂豫皖邊區剿匪指揮部。經過近一年的打擊,至1950年初,皖南、皖北社會治安秩序趨于平穩。但到了3月初,殘匪活動又有死灰復燃的趨勢。為此,皖南行政區黨委、皖南軍區聯合發布《關于肅清殘余土匪的通知》,要求全區軍民積極行動,徹底消滅殘匪,杜絕匪害。

皖南行政區黨委和皖南行署計劃在行署駐地蕪湖市召開一次公審大會,集中判決一批罪大惡極的土匪、惡霸和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刑事犯罪分子。公審大會定于4月22日下午召開,屆時將有三十四名罪犯受到公審,其中十三名將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這十三名即將伏法的盜匪被民間稱為“十三太?!?,自新政權加大剿匪力度之后便四處流竄,不久前,分別于皖南、皖北、長三角等地落網。

按照當時的規定,這種在異地落網的案犯,抓捕方一般都是通知原籍地或者主要犯罪地公安機關派員押解回去處置。但這十三名罪犯卻不適用這個規定,因為他們一路流竄一路作案,而且只要下手,必是大案。原本這十三名罪犯都應由抓捕地公審處置,這次屬于特殊情況,皖南行署分別向涉案地政府發函予以說明,經過協調,這才把各犯押解至蕪湖。

皖南行署主管警務的機構原稱公安處,1950年4月1日剛升格為公安局。上述關于在蕪湖市舉行公審大會的決定作出后,皖南行政區黨委、行署責成皖南公安局落實。皖南公安局專門舉行局務會議進行研究,決定把即將公審判決的三十四名罪犯集中關押于蕪湖。行署公安局沒有專設的看守所,平時承辦刑案所捕的案犯都是寄押于蕪湖市公安局看守所的。但這次集中公審的案犯多,而且多系重犯,蕪湖市公安局看守所表示有困難,建議將其中的死刑犯寄押到監獄。

蕪湖市有一座民國監獄史上有名的監獄——安徽省第二監獄,又稱“蕪湖模范監獄”。1949年5月11日,蕪湖市法院和市公安局第六科聯合接收該監獄。新中國成立后,該監獄成為專囚女犯的女子監獄(皖南皖北二行署合并為安徽省后,改稱安徽省第一監獄,仍是專囚女犯;上世紀六十年代前期,該監獄移交給安徽省少年犯管教所)。把男性要犯寄押于女子監獄,涉及監房、警衛措施、看守人員等方面的一系列改變,行署公安局經過研究,沒有采納這個建議。不過,市看守所的軟硬件條件確實不適宜集中關押十三名死刑犯,行署公安局最后決定把這十三名要犯單獨關押于正在籌建的行署公安局看守所。

攤開蕪湖市老地圖,可以看到一個湖泊橫跨當時的第一區、第二區,即鏡湖。鏡湖的東南畔有一條修筑于1875年的東西方向的馬路——渡春路。馬路西側靠鏡湖即1952年建造“三八公園”的那個位置上,舊時有一座可能稱得上蕪湖最牢固的建筑物——“隆盛當鋪”?!奧∈ⅰ崩習逍招幻?,來歷不明,清光緒中期來蕪湖定居,親自設計、督造了這家當鋪?!奧∈ⅰ鋇慕ㄖ窬指車慕賢ピ航ㄖ煌?,七開間五進深,圍墻四角還各有一個角樓,用于夜間登高值守。因此,謝經緯經營該當鋪二十年,沒有匪盜動過“隆盛”的腦筋。老爺子死后,產業由其子謝乾坤繼承,兒子的生意做得不及老爹,但安全防范仍然一流,始終保持著零發案的紀錄。

抗戰爆發那年10月下旬,日軍出動戰機對蕪湖進行空襲,有一顆炸彈竟然不偏不倚投到了“隆盛當鋪”的天井里。幸虧這是一顆啞彈,沒有爆炸,但這對于謝老板來說已經是一樁天大的事兒。之前他正在為是否要舉家逃離蕪湖舉棋不定,日軍送給他的這件禮物幫他下了決心,立刻著手處理財產轉移事宜,一家人于1937年12月9日上了去漢口的輪船。第二天,蕪湖就淪陷了。

謝乾坤這一走,從此下落不明,渡春路上的“隆盛當鋪”自然也沒了,但房子還在。日軍侵占蕪湖后,看中了這座建筑物,先是把宅院作為特務機關駐地,后又用來儲存軍火,還關押過犯人??拐絞だ?,國民黨政權接收當鋪舊址,作為敵產處置。從1945年9月到1949年4月蕪湖解放,原“隆盛當鋪”做過物資倉庫、海軍駐蕪留守駐地、軍官宿舍。蕪湖解放后,該處由軍方接管,又先后做過臨時醫院、軍管會倉庫、傷員休養處。1950年3月,最后一批傷員離開后,皖南行署決定將這里改建為行署公安局看守所。本案發生時,改建工程剛剛完成六分之一,五進建筑中的第四進已被改建為監房,并在院內建了一間四面有窗的平房,作為監區值班室。

皖南公安局決定臨時啟用尚未完工的看守所,于是,工程停工。由于事關重大,行署公安局正副局長蘇毅然、蘇杰實地查看現場,抽調局審訊科、警衛科的副科長等人組建臨時看守所工作隊伍,審訊科副科長林一興負責管理,下屬是臨時從市局看守所抽調來的看守員;警衛科副科長朱德平負責警衛,下屬是從蕪湖市公安局公安大隊抽調來的一個分隊??詞?、警衛加起來一共有四十三人。上述人員在4月11日進駐看守所,次日,從各地移送過來的“十三太?!甭叫胨?,到4月19日,十三名要犯全部押解到所,關押于六間監房內。

4月21日晚上,已接到明天要開公審大會通知的負責人林、朱自是不敢掉以輕心,八點多時,和接班的兩個看守員曹珉、小祝一起進入監區,又叫上即將交班的兩個看守員,六人來到監房走廊,檢查每個監房的鎖具、柵欄是否完好,并隔著柵欄反復清點囚犯人數。一切確認無誤,這才和兩個已經交班的看守員一起離開監區。

按照規定,夜間值班的看守員從八點接班到次晨六點下班,兩人須整夜待在監區內不得離開。這項規定嚴格到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監區有兩個出口,即是與原當鋪的第三進、第五進相通的兩道鐵門。但那都是上了鎖的,通往第五進的那道門是值班看守員自己鎖上的,鑰匙當場交給林一興了;而通往第三進的那道鐵門(也即前往當鋪大門的必經之路),門里側沒有門閂,門閂只安裝在外側,由離開監區的林一興親手鎖上,收起鑰匙。這一鎖,得次日接班看守員進監區時方能打開。

再看監房內的那十三名死囚,個個都戴著鐐銬,稍稍移動就叮當作響,肯定會驚動院子中央值班室里的兩名看守員。這些人犯如果想脫逃,從理論上來說有兩個選擇:一是打開監房門后,再設法弄開通往第三進或者第五進的鐵門。從第三進出去的話,還得對付宿于第二進、第一進的林一興、朱德平和公安分隊戰士,以及前面圍墻兩側角樓上的崗哨。從第五進出去則相對比較省事,鐵門是從里面上鎖的,便于撬鎖,進入第五進后,只要不驚動后面圍墻兩側角樓上的崗哨,又有本領攀越八尺高、墻頭布滿碎玻璃和鐵棱尖刺的風火墻,那就算是逃出生天了。此外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從監房后墻挖洞爬到第五進,再攀越風火墻逃走。

行署公安局領導選擇把“隆盛”作為關押這十三名死囚的地點,事先當然經過充分考慮,對監房管理和警衛措施也都是反復論證過的。按說,這十三名死囚越獄的念頭只能屬于夢想,可誰也沒料到,這個夢想竟然在行刑前夜得以成功實現!

馬處長介紹完情況,微嘆一口氣:“這十三個人犯不但全部逃走,還把兩個看守員干掉了!”

焦允俊聽得一臉茫然,不由得喃喃自語:“這可真應了一句老話,叫匪他姨什么的……”

眼見郝真儒已經皺起眉頭,譚弦擔心特案組長再說出些什么不著調的話,趕緊接口:“匪夷所思?!?/p>

焦允俊連連點頭:“對對,就是這個詞兒……哦,那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呢?”

馬處長說,今天早上六點,當班看守員去第四進監區接班時方才發現出事了。皖南行署公安局現場勘查發現,關押這十三個死囚的六個監房的門鎖全部被開啟,監房里遺留著十三副手銬——這些家伙中有開鎖高手,用隨身夾帶(也可能是通過其他途徑獲得)的鋼絲捅開了手銬和牢門上的掛鎖,潛入院子殺害看守員,掠走了第五進門鎖的鑰匙——那是前清年代的特制大鋼鎖,盡管古老,卻是鋼絲無法捅開的,必須使用鑰匙。

這種被特案組長稱為“匪他姨什么的”作案手法,聽著已經覺得不得了了,往下的情況更是不可思議,恐怕要被焦允俊認為是“匪他奶奶什么的”了——十三個戴著腳鐐的家伙,深更半夜潛入第五進院落,竟然沒發出聲響,兩側角樓上的當班崗哨也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的動靜。這些家伙就這樣消失了,腳印到第五進門內為止,風火墻上也沒有攀爬的痕跡。

說到這里,馬處長把目光轉向孫慎言:“剛才我向小孫請教,小孫認為現場可能有不為人知的密道。小孫,是不是這樣?”

孫慎言一向惜字如金,當下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馬處長最后說,這十三名逃犯原本就是十惡不赦之徒,此番僥幸脫逃,必然愈加窮兇極惡,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必將受到嚴重威脅?;膊拷擁酵钅戲矯嫻謀ǜ?,下令盡快破獲該案,擒獲全部逃犯。這個使命,就交給華東特案組了。

二、查找密道

特案組接受使命后,當即趕到江灣軍用機場,搭乘軍用飛機,于當天傍晚抵達蕪湖剛修復的灣里機場。皖南行署公安局副局長蘇杰和公安局指派給特案組的聯絡員、局秘書室干部童心印在機場等候,接上特案組一行前往行署公安局。皖南警方的案情介紹如下——

越獄脫逃的“十三太?!?,都是多年來在皖南及周邊地區包括皖北、皖西和與皖交界的江蘇、江西、浙江橫行多年的慣匪、大盜,每個人身上都有命案,其他諸如搶劫、盜竊、縱火、強奸等刑案更是舉不勝舉?!笆!焙茉緹蛻狹嗣窆?、蘇、贛、浙四省警察廳的通緝名單,有些也曾落網過,但都越獄脫逃了;抗戰時期,他們也是日偽軍警特的追捕對象;新四軍江北指揮部軍法處、新四軍二師鋤奸部、皖中(江)行署公安局也曾組織力量緝拿,都未成功;抗戰勝利后,這些家伙繼續作惡,國民黨警方依舊對其進行通緝。與此同時,皖北解放區公安總局、皖西解放區下轄的四個專署公安局亦將其列入追緝名單,但這些家伙極為狡猾,覺得風聲不對立刻逃離。其時他們已糾合為數十人規模的團伙,江湖上報出的匪號喚作“太保團”,有人落網,同伙即設法營救,屢屢越獄成功。1949年初夏,“太保團”意識到形勢于他們大為不利,遂散伙各自行動,日后視情況再作計議。不過,十三名首犯(坊間稱為“十三太?!保┲站炕故敲荒芴油遜ㄍ?,在蕪湖的看守所重新聚首。只是我方還是低估了這伙人的能力,盡管戒備森嚴,“十三太?!被故淺曬υ接?。

越獄案發生后,行署公安局刑警立即出動,對現場進行勘查。兩名被害看守員系被兇手持刀割斷頸動脈而死,法醫認為,從技術角度來說,兇手的殺人手法堪稱完美,簡直等同于做外科手術,必定是專業殺手?!笆!鄙比撕?,掠取了通往第五進院落那道鐵門的鑰匙,但并未立刻離開值班室,而是從死者身上割下一方衣角,蘸著鮮血在墻上寫下一行字:“十三太保到此一游”!那字體竟是頗有功底的行楷,漂亮得可以為商家店鋪寫招牌了。法醫還注意到一個情況,兩名被害人中的一位,血液中酒精含量較高,說明他在被害前喝過不少烈酒,可能被害時還處于瞌睡狀態。

現場遺棄的手銬和監房門鎖是怎么打開的呢?刑警請鎖匠進行了破解分析,從鎖具里面零件上的金屬擦痕判斷,應該是用鋼絲制作的開鎖工具打開的?!笆!筆俏琶慕蟠蟮?,至少有兩人于溜門撬鎖頗有心得,捅開手銬和監房門鎖對他們來說不是難事??墑?,他們的開鎖工具是怎么獲得的呢?行署警方知道“十三太?!北玖熗說?,每個主兒押解到蕪,進入關押場所前,都進行了全身檢查,脫下的衣服全部焚毀,另給內外衣服鞋子穿上。如此,他們還能獲得開鎖工具,刑警認為很有可能跟看守所內部人員有關。因此局領導下令,把之前所有跟“十三太?!庇泄喲サ目詞卦奔幸淮?,接受組織審查。

最為蹊蹺的是,“十三太?!碧尤氳諼褰郝浜?,竟然就地消失了。警方對第五進院落進行了非常仔細的搜索,卻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當天下午一時許,從蕪湖縣公安局傳來消息,蕪湖縣城灣沚鎮外一座廢棄的土地廟里發現一具尸體,死者遭利刃割頸,兇手的殺人手法也是完美得如同外科手術。死者的身份正在調查中,不過,從作案手法來看,很明顯是“十三太?!彼?。由此推斷,“十三太?!痹接筇油記?。追捕指揮部當即作出兩項決定:一是電告與蕪湖市接壤地區的公安局、駐軍,要求組織力量全力堵截;二是把正在市內進行搜查的皖南行署公安局、蕪湖市公安局的部分警力調往以命案發生地灣沚鎮為中心的區域進行搜索。

聽蘇杰副局長介紹了上述一應情況,焦允俊立刻提出要去看現場,兩個現場都要看,先看看守所,再去土地廟。

到得看守所,天色早已全黑。行署警方點上了汽油燈,把整個監區照得亮如白晝。焦允俊讓一干偵查員分開各自查看,他和郝真儒把關押“十三太?!鋇牧浼嚳懇灰豢垂?,又轉到院子里,進了看守員值班室。郝真儒看著案犯留在墻壁上的那行字,不語。焦允俊碰了碰他:“老郝,這主兒的書法功夫跟你不相上下?!?/p>

郝真儒緩緩點頭:“這人在作案后的這等環境中,能夠在墻上寫出這么看得上眼的一手好字,真正不容易!”

焦允俊搖頭晃腦吟哦一句:“卿本書生,奈何作賊!”

郝真儒暗吃一驚,心說老焦一個老粗,怎么也能說出這等文縐縐的話來?掃了老焦一眼,因門口站著行署公安局的聯絡員童心印,他把那句即將脫口而出的“你怎知此語”又咽了回去。這時,孫慎言進來了。焦允俊問他是否看出什么名堂來了——指的是“十三太?!本烤故譴幽睦锿煙擁?。孫慎言是越獄專家,但此刻也沒有什么頭緒,只得微微搖頭。

稍后,大伙兒去第五進院落查看。那里的格局跟第四進一模一樣,外圍是墻頭上布滿尖角玻璃和鋒利鐵刺的八尺高墻,沒有后門;距墻三尺建了一圈庫房,圍成一個院子,正中是一個涼亭,亭子一側有一口水井??盞厴掀套乓荒ㄆ降那嗌階?,那是以前當鋪晾曬庫存當物用的,以防質押物品發生霉蛀,客戶贖當時容易發生糾紛。偵查員進了院子,方才真正領會到先前蘇杰副局長介紹情況時所說的仔細搜查是怎么一回事——整座院子中的方磚都已被撬起,正中那座涼亭地面上鋪的漢白玉石板也被撬開了,水井井臺和用整塊石頭雕鑿的井欄被掀到一旁,地面上只留下一個窟窿。

焦允俊見狀吃了一驚,輕聲嘟噥:“這真個叫‘踢天弄井??!”

譚弦聞之一怔,湊過來悄聲問:“老焦你也會玩成語啦?”

焦允俊反倒吃驚了:“這是成語嗎?俺倒不知道。說書先生說孫悟空本領大,用的就是這個詞兒?!?/p>

聽了他倆的對話,郝真儒恍然,先前這位仁兄的“卿本書生,奈何作賊”,大概也是這個來路。

特案組的下一站是灣沚鎮土地廟。一干人走出看守所時,孫慎言挨到焦允俊旁邊,說他是否可以不去土地廟了,想留在這邊里里外外再溜達一番。焦允俊知道老孫心細如發,多半是已經有了些思路,當下啥也不問,立刻點頭同意??悸塹揭咽且雇?,又在陌生地方,擔心孫慎言一個人遇到什么情況獨木難支,遂讓支富德也留下,要求兩人必須一起行動,時刻注意安全。

焦允俊等五人出了門,正要上車時,特案組長忽然有了新想法,說這案子要搶時間,咱們還是分兩路同時進行吧,老郝、老沙、寶賢,你們去土地廟看現場,我和小譚去醫院看三個受害人的尸體、遺物——這個程序肯定是要走的。老郝你看怎么樣?

郝真儒自無二話,于是分頭行動。兩路偵查員查看下來的情況是這樣的——

三個受害人的致死方式完全一致,都是被割斷了頸動脈,刀口平整,即使不是法醫也一眼就可以看出手法老練,絕無拖泥帶水。兩個看守員的隨身物品手表、懷表、鋼筆、錢包一樣不少;死于土地廟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兒,看衣著應該是城里人,經濟條件中等偏上,其隨身攜帶物品包括錢包等均被掠走,手指上有明顯的戒指被擼下的痕跡,偵查員認為應該是兇手所為。

多年從事鋤奸工作的張寶賢認為,三個死者都沒來得及作任何反抗便遭殺害,一方面是兇手下手利索,另一方面也應考慮到兇手與死者之間可能熟識,受害者沒防備,兇手才順利得手。因此,他建議從三個死者生前的社交情況、人際關系著手,指望能夠查到他們與“十三太?!敝淶牧?。

這是焦允俊、郝真儒分率的兩路偵查員返回特案組駐地后匯總的情況。支富德、孫慎言兩個沒有參加匯總,他們還沒回來。據童聯絡員告知,兩人之前已經完成了對現場的踏勘返回駐地了,剛剛坐下沏了壺茶,局值班室忽然打來電話,請聯絡員轉告特案組一個情況。支富德、孫慎言聽說后,立刻就出門了。那么,電話里說的是什么情況呢?

原來,位于“隆盛當鋪”附近的民生路上有一家“民生冰廠”。冰廠是三班工作制,晝夜二十四小時開工。午夜前,夜班工人接班后,帶班工長讓負責機修的保全工老蘇、小王去圍墻邊的廢品棚清理廢銅爛鐵,蘇、王上手不到十分鐘,發現廢品堆里竟然藏著十三副腳鐐!

“十三太?!痹接阜⑸?,皖南行署嚴令保密。但老百姓清晨出門看見軍警緊急出動多處設卡搜查,料想出了大事,自是傳說紛紛?!懊襠А備奧∈⒌逼獺本嗬氡冉轄?,廠區又較大,所以被列入第一批搜查的名單。上午、中午已經搜查過兩次,參加搜查的警員中有蕪湖當地人,自有與冰廠員工熟識的,接觸間悄悄透露了些許信息。這等事兒自是百年也難遇上的特大新聞,馬上在冰廠員工中傳播開來。現在,兩個保全工在廢品棚里發現了十三副腳鐐,第一時間就跟越獄聯系起來。廠部即向行署公安局打電話報告。

當下,支富德、孫慎言前往冰廠,先檢查那些腳鐐。一看,就明白“十三太?!鄙罡胍勾髯漚帕吞優芫谷幻環⒊鏨艫腦蛄?,原來他們撕開衣服,用布條把鐵鏈給包起來了。不過,戴著腳鐐逃跑畢竟行動不便,遂攀越冰廠后面的圍墻潛入廠區。昨晚,冰廠機器頻頻發生故障,夜班幾個保全工全部去了車間,忙得不可開交,逃犯就從空無一人的保全間里順了兩把銼刀、一把鋼鋸,躲在廢品棚里或銼或鋸,把腳鐐箍套上的鉚釘弄斷。十三副腳鐐就藏匿于廢品堆里,銼刀、鋼鋸仍送回保全間,然后借著夜色的掩護逃遁。支富德、孫慎言看過腳鐐,又去查看圍墻,果然發現了攀進爬出的痕跡。

孫慎言對腳鐐鐵鏈外面包纏的布條產生了興趣,確切地說,是對布條上沾著的些許淤泥產生了興趣。在這之前,他和支富德一起踏勘“隆盛當鋪”外圍時,留心到一個很容易被別人疏忽的細節——附近路面的窨井石頭蓋板上都鑿著“隆盛當鋪”四個字。這種情況,在舊時的城市中比較常見,那是比較有名望的商家所做的市政公益善舉。地方政府工務局修筑街路時,商家捐資贊助制作一批窨井,井座由磚頭砌就,井蓋由石板鑿成,工務局允許贊助方在窨井蓋上留下自己的字號,起到廣告的作用。孫慎言當時心里一動,暗忖這家當鋪不知是否有密道與外面相通,如果有,這一個個窨井中是否就有密道的出口?

發現腳鐐上的淤泥之后,孫慎言更加確認了自己的懷疑。他聞了聞,淤泥有一股潮腐味兒,那就是窨井里才有的。既然在內部沒能發現密道的入口,那就試著從外面找找看,密道出口十有八九就在這些窨井之中。不過,鑿有“隆盛當鋪”字樣的窨井蓋不下五六十個,憑他和老支兩個人顯然是沒法兒一一檢查下來的,即便特案組全員出動,恐怕也要花費不少工夫。

那怎么辦呢?孫慎言的想法是,“十三太?!輩豢贍艽髯漚帕統扇航岫庸淮┙腫呦?,別說遇上夜間巡防人員了,就是尋常老百姓瞥見也立刻會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他們上到地面后,肯定會選擇離密道出口最近的某個隱蔽處暫時藏身,把腳鐐弄下來。這個藏身處所就是冰廠,密道出口應該就在冰廠附近。這樣一來,需要檢查的范圍就大大縮小了。

孫慎言把上述想法跟支富德一說,老支深以為然。盡管犯人已經脫逃,但若能查明密道在哪里,不僅僅是亡羊補牢,而且很有可能找到“十三太?!痹接南咚?,順藤摸瓜扯出他們的去向以及幫助他們越獄的同伙。

兩人決定就地搜尋密道出口。他們都沒有料到,這個決定不但讓他們發現了密道,還遇到了腦洞再怎么大開也想不到的驚險一幕……

三、策劃越獄

回過頭來,說說越獄團伙“十三太?!鋇氖露??!笆!狽直鶚牽骸把巫印卑撤?,“小爐匠”應秉節,“獨角龍”陳行龍,王氏三兄弟“伏龍神”王知天、“伏虎僧”王知地、“伏牛漢”王知人,“滾地雷”莊盼泉,“鐵牛筋”馬瑯,“大善人”高文斌,“降水鬼”史繼開,“腳踏兩岸”丁圖,“震三江”宋得寶,“黑白大盜”喻阿根。

按照舊時黑道規矩,凡是有名號的都是江湖成名人物,但也有原本不夠使用匪號的資格,因后來參加了“太保團”,出于需要必須報一個名號的,那就由師爺給起一個,上述十三人中的后三位“腳踏兩岸”、“震三江”、“黑白大盜”就是這樣。這三位的資歷、本領跟其他人沒法兒比,師爺給他們起了匪號,他們還有顧慮,不敢亮出來,生怕道上同行對此有異議。總舵包順帆給他們撐腰,說有老子在后面戳著,你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于是,江湖上就出現了這么三個匪號。后來道上同行知道原來就是丁、宋、喻三位,忿忿不平者有之,險些笑掉大牙的也不在少數。

“十三太?!痹炊際腔蛉宄苫?、雙雙結對或者干脆以“獨腳蟹”方式行走江湖作案,黑道上對此類分子稱為“散戶”,直到1948年秋,才組建起一個有六十三名成員的“太保團”。這個團伙注定是短命的,江南解放后,以包順帆為首的五舵把“領導班子”商量下來,決定大伙兒分散行動。日后如何?視情再作計議吧。

這一分散,全團六十三名太保就各奔東西了。此后,耳朵長信息靈通又運氣較好尚在流竄的,就不斷聽說原“太保團”的弟兄被捕、被處決的消息——當初組建“太保團”時,由于擔心有人會“坦白從寬,將功折罪”,所以立下規矩,必須是有過至少三條人命血債的主兒方可成為太保,這路人一旦被捕,料無生路。此刻越獄的“十三太?!庇Ω盟閽似玫?,竟然從牛年平安進入虎年。但進入虎年后這份運氣就轉了,先后在多地落網,押解至蕪湖。蕪湖是皖南行署駐地,“十三太?!倍嗄昀吹淖靼傅卮蠖嘣諭钅?,他們都意識到新政權費這么一番周折把他們跨縣跨省押解過來的用意是什么了。

最先押來的是“血滴子”包順帆、“小爐匠”應秉節、“鐵牛筋”馬瑯三個,頭兩天被關在一個監房。應秉節不是舵把,但他是“太保團”的師爺,該團伙的成立、解散以及存在期間的多次作案,都出自其策劃,他在“太保團”中的地位和影響可想而知。

四十掛零的應秉節是貴池人氏,出身于書香門第,其父親、祖父都是前清舉人。他自幼就受到了傳統文化的教育,盡管當時已經廢除了科舉,但舉人老爸仍舊讓他攻讀四書五經、唐詩宋詞元曲,苦練書法、繪畫、金石。應秉節自己卻是喜歡習武,反正家里有錢,老爸就專門請來武師教習武藝。哪知此舉竟是敗筆,數年下來,應秉節一邊練著功夫,一邊結交了一班江湖朋友,其中不乏匪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很快就學會了吃喝嫖賭,而且出手大方,把家里的銀洋拿出去請客。老爸發現不對,對其實施經濟制裁,他就瞞著父母把家里的財產乃至田地悄然變賣。等到家底敗光,應秉節干脆游蕩江湖,不再回家了。

不久,官府登門,說應秉節結交匪類,參與犯罪,奉命緝拿。因為正犯不在原籍,就把父母抓走了。第三天,就傳來了父母雙雙自縊身亡的消息。應秉節由此就和官府結下了仇。半年后,一班江湖朋友襲擊了縣警察局,打死打傷多名警員,其中包括主持緝拿舉人夫婦的副局長。這是1936年的事兒。自此,應秉節就做起了職業土匪。他最擅長的是出謀劃策,制定作案方案,調解內部矛盾,以及跟官府或者其他幫伙以及綁票后與苦主談判。

包順帆、馬瑯兩個是在南京被捕的,應秉節則是在鎮江被捕的,但他的最后一次作案地在南京,故被捕后也囚于南京。不過,三犯互相并不知道對方亦已落網,直到4月12日上午,皖南行署公安局派員把他們分別押解到碼頭,上了長江航運公司的客輪。三個人都是要犯,長航公安處之前根據皖南警方的要求,已經通知客輪在底艙專門騰出一個獨立艙室囚禁三犯。于是,三個久別的老友終于重逢了。

三個主兒都是鐐銬加身,盡管應、馬都有不遜于街頭鎖匠的開鎖技藝,但此刻別說手頭什么工具都沒有,即使有鋼絲可以捅開手銬,也沒法兒對付扣在腳踝上的鐵鐐,那是用鉚釘砸死了的,必須用錘子和尺寸相符的沖頭砸開,或者用銼刀把鉚釘銼斷方能打開。三人以前都有過越獄成功的經歷,但此番已是籠中困獸,只好等死了。當然,求生的希望還是有的,而且理應存在到上了刑場槍響前的那一刻。三人中,應秉節的情緒最為穩定,頭腦也最冷靜。他為包、馬分析接下來的形勢:此次登船,目的地必是蕪湖,途中應無滑腳可能,到了監獄或許還有一絲機會,到時候就看咱哥兒幾個的運氣吧,假若天不絕我,共產黨也好國民黨也好,都滅不了咱們弟兄。

包順帆、馬瑯兩個平時就對應秉節很尊重,此番大限臨頭心緒已亂,聽到應秉節這等有條有理的分析,自是只有點頭稱是的份兒。

當天抵達蕪湖,三犯被布袋蒙上腦袋上了囚車,押解到臨時啟用的行署公安局看守所。盡管是押進監房后才拿掉蒙頭布袋的,但應秉節熟悉蕪湖的地理環境,馬上就辨明此處是何所在。瞅個空當兒,他悄聲問包順帆、馬瑯,蕪湖地面上是否有靠得住的弟兄——所謂“靠得住”,指的是須掌握著對方的把柄,一旦抖摟出來,足以讓對方掉腦袋。

五十八歲的包順帆是石埭縣人氏,他在土匪中屬于那種比較罕見的“世襲”角色,據說其祖上三代都是橫行長江蘇皖段水面上的江匪,到他已是第四代了。如果“太保團”有人事部門讓他填履歷表的話,他在上面寫“六歲為匪,七歲殺人”,人家決不會以為他吹牛。這老土匪早年報出的匪號是“快刀手”——他的祖上有一手單刀功夫傳下來,經三代土匪的不斷實踐和改進,最后定型的刀法可以用三個字概括,一曰快,二曰準,三曰穩,由此定名為“三字刀法”。包順帆憑著四代為匪的經驗、資歷、人脈,加上那手刀法,殺人如麻,故被道上朋友另送一個綽號“血滴子”。這個綽號不僅響遍皖南,整個安徽省乃至接壤的江蘇、浙江、江西黑道無人不曉,還曾上過國民黨中央機關報《中央日報》。

皖南是包順帆自抗戰以來至今的主要活動區域,蕪湖是皖南名城,他在蕪湖朋友、弟子不少,還有若干幫兇、同道。所以,應秉節要他想想當地是否有靠得住的朋友,他也不問干什么用,不假思索就報出了一連串。應秉節聽著,選定了其中一個——尚伯堂。尚伯堂是包的“三字刀法”嫡傳弟子,也是一個慣匪。后來定居蕪湖,貌似過著一份做小生意的良民日子,其實是匪伙的暗哨,其住宅則兼具交通站、贓物庫房等功能?!疤M擰鄙⒒錆?,尚伯堂主持的密點也就停止工作了。

定下人選,應秉節這才透露他的發現:這里就是當年赫赫有名的“隆盛當鋪”??!

應秉節跟“隆盛”的賬房先生繆雪初是表親,兩人年齡相差二十歲,起初來往不多。后來,應秉節跟黑道搭上了,憑著他跟繆表兄的這層關系,使“隆盛”成為黑道銷贓的一個渠道。那段時候,應秉節經常去“隆盛當鋪”落腳。繆雪初從銷贓生意中撈到不少好處,對表弟非常熱情,只要應秉節去,一定好吃好喝招待。有一次繆喝多了,順嘴透露了“隆盛”的一個秘密:老東家謝經緯建造當鋪時,曾設計了一條通往外面的地下密道,以備萬一匪盜侵入時作為逃生之用。應秉節當即追問密道出入口,但繆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事后,繆可能有所察覺,沒再透露過有關密道的信息。

既然不知道密道的出入口,又如何從密道逃脫呢?應秉節的辦法是,物色一個肯幫忙傳遞消息的看守員,通過看守員建立一條與尚伯堂的聯絡渠道,讓尚去找繆雪初,逼其吐露密道的詳情。這老頭兒惜命,料想不敢不說。

這個主意當然不錯,但包順帆、馬瑯馬上想到一個問題:能碰上肯幫忙的看守員嗎?應秉節說這就要看天意了。三人正說著,看守員調班了。馬瑯不無驚喜地發現,接班的兩人中竟有一個是他的哥們兒!隨即對應、包悄聲說:“剛才接班的那個高個子叫曹珉,我救過他,他也幫過我的忙?!?/p>

包順帆激動得雙手顫抖,應秉節依然鎮定:“犯過大事沒有?”

“身上有兩條人命,不過是我動的手。當初他第一個老婆找了個洋學生做相好,他不想戴綠帽子,我就幫他把奸夫淫婦的頭割下來掛在城隍廟門前,這案子全蕪湖都知道?!?/p>

應秉節說這就行了,回頭跟他打個招呼,送紙筆進來,我以包總舵的名義寫封信叫他送出去。你跟他講清楚,咱三個是待決之人,死不足惜,不過死前還可以說幾句話,比如城隍廟前掛著的人頭是怎么回事之類的。你小馬的名頭和脾氣,他應該知道。

馬瑯的匪號“鐵牛筋”是道上朋友給取的,牛筋之韌可想而知,前面還要加個鐵字,馬瑯的犟牛脾氣有多厲害那就要看人們的想象力了。這主兒曾經為表明自己說話算話,為一樁尋常糾紛將一家七口不分男女老幼悉數干掉。此事一出,道上再也無人敢“青菜蘿卜不當菜”了。稍后曹珉單獨巡視時被馬瑯喚?。ú芟惹懊蝗銑雎?,名冊上也只寫匪號沒標姓名,并不知道“鐵牛筋”光臨本所了),照應秉節的交代說了一遍,曹珉就只剩一個選擇——乖乖照辦。否則,只怕眼前就會大禍臨頭,這活殺神只要吆喝一嗓子,他馬上就跟這幫土匪關一塊兒了。

那封由應秉節執筆、以“太保團”切口所寫的信函就這樣經曹珉之手傳遞出去。接到信函的尚伯堂的心情跟曹看守一樣,知道只要“血滴子”吼一嗓子,他的項上之物就得搬家,只好按照吩咐,去跟繆雪初談密道之事。

對于繆老頭兒來說,這真是一個晴天霹靂?!奧∈⒌逼獺憊乇蘸?,他在當地一家糧行謀得了一個賬房位置。土匪對糧行沒有興趣,應秉節也就跟他中斷了聯系。沒想到十余年后,這個小表弟竟然還沒忘了他!尚伯堂雖是匪類,在交際上卻有一套,見繆猶豫不決,就給予“善意提醒”:“應先生說他這些年一直惦念著跟您老的那份兄弟之情,知道您老洪福齊天,已經四代同堂,說他這個小兄弟應該登門關照的?!幣謊韻諾苗牙賢范怪梟?,哪敢隱瞞,遂詳細說了密道的位置。

應秉節開始走第二步棋,命曹珉給尚伯堂捎話,備好鋼絲、匕首等一應越獄器具交曹送進來。曹珉已經上了賊船,那就只好聽天由命了。這時,其余太保陸續押至,看守所加強了警戒,把準死刑犯一人一個監房單獨關押。不過,這并不妨礙他們之間互相通氣?!疤M擰庇兇約旱那鋅詘滌?,又都是“大牌囚犯”,誰想著吼一嗓子就吼。一干看守員的想法是,這些人犯只要不鬧事不自殺自殘,叫幾聲或者哼幾句戲文也無非是發泄一下,哪個看守所沒有這種事?關的又不是死人。就這樣,“十三太?!敝浯菹?,都知道包總舵要“發動”,大伙兒能有一條生路了。

制訂越獄計劃當然離不開應秉節,至于“發動”的時間,倒并非看守員曹珉向他透露了22日要開公審大會才定在21日夜間的(曹這樣的普通看守員并不知曉次日要處決“十三太?!敝攏?。如果一定要問一個為什么,那就是這天值夜班的兩個看守員之一是曹珉。

曹珉是留用警員,當晚值班的另一個看守員小祝則是解放后公安局招收的新警員。應秉節從曹珉那里打聽到小祝的嗜好,讓曹21日上班時帶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不要勸小祝喝,只要讓他看見就行。結果,小祝的饞蟲上來了,半夜時分曹佯裝瞌睡,小祝從抽斗里取出來吃喝。因為是偷喝,速度比較快,很快就喝了半瓶,看看曹珉要醒了,又趕緊收拾起來。曹珉“醒”后,小祝酒勁發作,歪在一旁睡著了。曹于是發出信號,“十三太?!鋇奔蔥卸?,捅開手銬和監房門鎖。包順帆、馬瑯、應秉節三個先溜出監房,直趨院子中間的值班室。曹珉還沒來得及跟他們打招呼(按照事先跟曹說好的步驟,是要把兩個看守員連綁帶銬并堵住嘴,演一出苦肉計的),包順帆閃電一般一刀將其結果,“三字刀法”名不虛傳,短刀再次劃了一道弧線,小祝的頸動脈也被割斷。

眼看著就要死里逃生,應秉節與生俱來的那份狂生氣上涌,想發泄一下,就從死者衣服上撕下一方布片,蘸著鮮血留下了一行字跡。與此同時,其余十太保也躡足悄行溜出監房,先用值班室的鑰匙把通往第五進院落的門鎖打開,故意在那里留下痕跡,然后返回第四進院落,通過密道成功越獄。

四、去而復歸

越獄外援尚伯堂是以經營“尚記土特產行”為掩護的,21日上午,他去了灣沚鎮。干什么呢?實施應師爺的調虎離山計。公安方面發現“十三太?!痹接?,勢必會出動全部力量搜捕,如果“十三太?!畢裱俺T接臃改茄褳遜罅⒖袒嘔耪耪磐記?,大概率還要再次落網。應秉節的主意是,先隱藏在市內,制造假象使對手誤以為他們已經逃往郊區,把追捕力量調開,這樣,“十三太?!本涂梢源尤萆下妨?。

糧行賬房先生繆雪初奉應秉節之命,以下鄉結算賬目為名去灣沚鎮做接應(當然是應師爺忽悠他的),尚伯堂的使命則是前去實施滅口。對于曾得包順帆“三字刀法”真傳的尚伯堂來說,干這樁活兒真是易如反掌。次日上午,尚伯堂在灣沚鎮順利干掉了繆雪初,掠走財物,棄尸土地廟內,當天下午返回蕪湖市區。

“十三太?!痹接?,分別藏匿于蕪湖市內兩個不同的地方,其中的王知地、宋得寶藏匿在“尚記土特產行”。22日下午,王知地、宋得寶見尚伯堂回來了,就向他打聽外面的情況。尚伯堂當然不會透露自己將繆老頭兒滅口之事,只是告訴他們,原先設卡盤查可疑路人的軍警都走了,穿街走巷忙著向居委會干部了解情況的戶籍警以及治安積極分子也都不見了。其實,早在看守所時,王、宋就已知道要把繆滅口的計劃,包順帆關照過他們,借滅口行動把警方的追捕力量引到灣沚鎮之后,他倆還要去完成一項由應秉節策劃的特別行動——通過密道返回看守所盜槍。

在策劃滅口行動時,包順帆曾向應師爺請教,成功把追逃力量引向灣沚鎮后,他們是立刻逃離蕪湖市區呢,還是待天黑后再滑腳?應秉節的觀點是,白天露面安全系數太低,還是要等晚上。不過,不能空著手逃命,上路之前還得搞幾支槍。

包順帆嚇了一跳,警方都是集體行動,咱們要下手奪槍,那就是硬碰硬了。當然,以咱們這班弟兄的本領,勝算是比較大的,但動靜肯定也不小,咱們之前搞調虎離山,那不是白忙活了?應秉節微微一笑,山人自有妙計——

“十三太?!碧永肟詞廝哪歉雒艿廊肟諫杓頻檬翟誶擅?,常人根本想不到,加上應秉節對警方的誤導,甚至華東特案組全體偵查員看過現場后,也沒發現入口的位置。為了搞到槍,應秉節還是在密道上做文章。根據他的估料,看守所發生了這么大的案子,一干看守員都得免職下崗,原地接受審查。而原先擔任警衛的公安分隊隊員,則已被派出去參加追逃了。此刻,看守所內只剩下了一干忐忑不安的看守員。按規定,看守員進監區不能帶槍,但他們中有一部分人應該是有手槍的,因為審查的緣故,手槍多半已經集中上交,放在那個姓林的副科長辦公室里。只要派兩個弟兄從密道潛入看守所溜達一圈,就能把槍順到手了。

包順帆聽著,覺得可行。越獄成功逃出看守所后,遂把其他匪徒支開,與應秉節一起向王知地、宋得寶下達指令,讓他倆去“尚記土特產行”暫藏,待下午尚伯堂回來,向其打聽外面的情形,如果軍警已經撤離,那就如此這般。臨末,包順帆囑咐:“兩位兄弟放心,市內軍警都已去郊區追逃了,看守所里面沒幾個人,再說還有我等弟兄在出口接應,安全絕無問題?!?/p>

應秉節也跟著附和,說這是下地道干活兒,知地老弟的名字中就有一個“地”字,前面嵌個“知”字,那就再好不過了?!罷鶉彼蔚帽系艿拿忠膊淮?,測字術中,“宋”作“送”解,亦作“松”解,后面的大名是“得寶”,那就再明白不過,此番包總舵親自送你出陣,準定可以輕松得到寶貝——大吉大利??!

王知地、宋得寶的匪齡少說也有十幾年了,“業績”雖然跟“血滴子”、“小爐匠”沒法兒比,但也絕非泛泛之輩?!胺⑸蓖踔氐慕橛繞浞岣?,兩人知道這一去乃是重入虎穴,應師爺說得輕巧,誰知看守所里面有甚變化?再說那些看守員雖然在接受審查,但若發現有人潛入,那還不是個個踴躍,交出的手槍立馬會發還,人多勢眾,別說一陣亂槍了,就是圍上來群毆,他倆也就有去無回了??燒獾倍槐鸕陌旆?,大家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這活兒總得有人去干,舵把發話指定了他倆,那就得不折不扣執行。

伙計說出門左右兩側都有人,一個擺著一副餛飩擔子,另一個是女的,提著個竹籃子在賣炒貨。如果換了其他伙計,尚伯堂還不一定相信,但這個伙計是密點里最老成的一位,早在七八歲時就已經成為土匪的眼線了,最擅長的就是盯梢,二十多年下來,經驗之豐富可想而知。尚伯堂就決定自己出去查看一下——是否被公安便衣盯著,對于行里其他伙計來說,不過是吃官司與否,而對于他尚某人而言,那可是性命攸關。不說他在解放前作過的那些案子,單是昨天把繆老頭兒干掉的罪行就夠挨槍子了。

尚伯堂的第一份職業是唱戲,專門磕頭拜過老師,出師后跟草臺班子演出過兩年。草臺班子規模小,條件所限,不但角色互串,演員還要兼職化妝師、布景師。因此,尚伯堂對化裝小有經驗。他尋思著,如果出去一看,發現真的被監視了,那就不能再回來自投羅網,干脆直接離開蕪湖遠走高飛。于是,就去后邊臥室收拾了細軟,又把自己化裝成一個七旬老頭兒,拄著拐杖,走路顫顫巍巍。

當然不能從前面店堂出去,但既然前門被人盯上了,后門也不可能太平。尚伯堂多生了一份心思,他連攀兩道院墻,經過鄰家花園進入“凝元堂國藥號”的后院。這當兒正是黃昏時分各家用晚餐的當兒,沒被兩戶鄰居瞅見?!澳謾焙笤毫雇だ錒易乓徽檔屏?,紅色燈籠罩上有“凝元堂”字樣。尚伯堂靈機一動,把燈籠摘下,掏出火柴點燃里面的蠟燭,一手拄杖,一手提著燈籠出了后門。

后門外當然是有人盯著的,而且有兩個,一個在河埠頭一條有蘆席棚罩的木船上,一個在岸邊抽著煙夜釣。兩個便衣都看見尚伯堂出來了,但是,都沒有跟“尚伯堂”聯系起來。以尚伯堂的職業眼光,自然也發現了盯梢,知道伙計所言不謬,那就沒啥遺憾的,反倒有撿得了一條命的慶幸。

可是,尚伯堂慶幸得太早了,他沒想到自己竟會撞到克星。這個克星就是華東特案組七名偵查員中最擅長化裝因而也最善于識破偽裝的支富德。支富德、張寶賢、孫慎言三個剛剛趕到這邊,檢查過前面的暗哨,認為監視過于明顯,就對便衣做了一些指點。然后,三人從旁邊的小巷里穿出來,準備到后面河邊查崗。河上有一座木橋,尚伯堂只要過了橋,就算是擺脫警方的監視范圍了。就在他走到距木橋還有數米遠時,小巷里拐出了特案組三個偵查員,走在頭里的是張寶賢,孫慎言第二,第三個是支富德。

盡管尚伯堂沒聽說過什么“華東特案組”,也不知此番“十三太?!痹接嘶指卟?,不但皖南公安采取了行動,上海也來了人,而且是高人,但他為匪多年,練就了一雙毒眼,發現這三位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是對手,而且是頗為了得的對手。尚伯堂知道這當兒絕對不能慌,只要一慌,他就完了。因此,他仍然沿著河邊的石板路不疾不徐地行走,拐杖篤篤有聲,那張用戲班子班主傳授的秘方配制的藥水涂拭過的臉又黃又澀,皺紋遍布,甚至還夾雜著若干老年斑。

三位偵查員看見這個“老頭兒”又是什么反應呢?張寶賢、孫慎言下意識地打量了“老頭兒”一眼,沒產生懷疑。尚伯堂與他倆幾乎是擦肩而過,一拐彎就上了木橋,緊繃的神經剛要松弛下來,沒想到被支富德看出了破綻。

尚伯堂的反應不慢,隨著老支一聲“這位老先生請站住”,他已經扔下竹杖、燈籠,脫兔一般躥過木橋。但他再快也比不上偵查員,不過跑出二十多米就被摁倒,上了手銬。尚伯堂有一身蠻力,日偽時期他曾被舊警察拿下,竟然讓他硬生生地把手銬鏈條掙斷,打倒數名警察逃掉了。現在,他也想嘗試一下,剛被偵查員從地上扯起來,他就驟然發力。老支三個卻不動聲色,任憑他發作。特案組使用的裝備都是解放上海時繳獲的“美援”物資,那是專門給舊政權的特種軍警配備的,比如這副手銬就是中國首支特警——被稱為“飛行堡壘”的國民黨上海市警察局特種鎮暴隊的專用械具,精鋼打造,出廠前每一件產品都經過特制拉力設備的嚴格檢測。此刻,尚伯堂再怎么發力也無濟于事,最后只好認命。

偵查員一看尚伯堂這副裝束,便知對土特產行的監視已被識破,隨即押至附近的派出所訊問,越獄匪徒果然沒藏匿在土特產行。支富德立刻致電駐地,請坐鎮的郝真儒轉告特案組長。焦允俊此刻正在被匪徒殺死的看守員曹珉家了解情況,轄區派出所派人請他回所里接老郝的電話,焦允俊得知情況后,立刻作出決定:爭取在不響槍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接管”土特產行,守株待兔,等候越獄匪徒派人前往取手雷。

行署公安局迅即調動公安大隊和民警包圍土特產行,沒費一槍一彈,將尚伯堂手下的六個伙計匪徒悉數活捉。接下來的搜查中,果然發現了兩箱手雷。特案組偵查員隨即分別訊問被捕者,焦允俊特地關照:此刻訊問的目的是弄清楚越獄土匪的下落,其他罪行哪怕是被訊問人主動交代的,也要先放到一邊,不要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因此,訊問時間并不長,不到半小時就結束了。

匯總下來,除了尚伯堂為“十三太?!痹接雋舜罅孔急腹ぷ?,以及去灣沚鎮殺人滅口,其余匪徒跟越獄案沾邊的只是接受尚伯堂的指令準備了一些干糧、咸肉,以及衣物,還打掃了三間屋子,但尚伯堂并沒告知是為越獄匪徒藏身用的,只說有客戶要光臨。此外,就是4月23日上午有人來土特產行給尚伯堂捎話。當時店堂里有三個伙計在,連同尚伯堂在內,見過來人的一共四個。四人的供述基本一致:那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子,中高身材,長臉大眼,耳朵也比較大,從膚色看不像體力勞動者,但其舉止也不像從事文職工作的;操蕪湖當地方言,聲調低聲音輕,說話時清了幾次嗓子,似是慢性咽喉炎患者;身穿七八成新的灰色卡其布外套、黑色勞動布長褲,頭上戴著一頂嶄新的藍色單帽。

但是,四人都說不出這主兒的相貌或穿著方面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特征,這樣一個家伙走在大街上,就像一顆水珠落進池塘里,轉眼就融為一體了。那么,難道這條線索就要從特案組眼皮底下滑過了?焦允俊沉思片刻,開腔道:“大伙兒先打個盹兒,老沙,咱倆辛苦一下,把這四個人挨個兒再細細問一遍?!?/p>

這次是沙懋麟主審,焦允俊幫襯,兩人一搭一檔,把那個目標在土特產行門前待的兩分鐘時間幾乎是一秒一秒拆解開來,盯著四匪仔細查問,終于從那個年紀最輕(十八歲)的伙計殷來財嘴里問出了一個重要細節!

殷來財跟包順帆一樣,也算得上是土匪這一行里的世家出身。他的父母都是土匪,早年與“血滴子”是朋友,后來分道揚鑣??拐獎⒑?,這對夫妻倒是有一股江湖人士的血性,跟日本鬼子扛上了。不過,他們拉起的隊伍太弱,武器又差,不到半年就全軍覆沒,夫妻倆雙雙戰死。殷來財當時只有六歲,是寄養在寺廟里的。不久寺廟被毀,不得已到處流浪。十五歲那年,要飯時巧遇“血滴子”,因其長相酷似乃父,被“血滴子”一眼認出,就把他帶到蕪湖,交給尚伯堂安置,成為土特產行的一名小伙計兼土匪。

殷的個子矮小,卻很機靈,長期流浪,江湖經驗遠非同齡人可比。4月23日上午那人來找尚伯堂時,土特產行剛開門,殷來財照例干著小伙計的活兒——蹲在店門口耐心擦拭剛卸下的一塊塊門板。那人騎著自行車來到土特產行門前,并不下車,一只腳踩在石階上。殷來財個頭矮小,又是蹲著,一眼瞥見那人的黑色勞動布褲腳管最下端還露出一片褲腳。他覺得不解,尋思再過半個月就要立夏了,這人怎么穿了兩條長褲,而且里面那條不是襯褲,而是應該穿在外面的料作褲(舊時江南人對稍上檔次的布料的稱謂),不由得就多看了一眼,注意到那條褲子是藍色的,外側接縫處有一條黃色的嵌線。

對于殷來財來說,看過了也就過去了,并未當回事。之前特案組偵查員分頭訊問時,驚慌之下,他根本沒想起這個細節。此刻焦、沙兩個耐心引導,他終于回想起來。和盤托出之后,瞥見偵查員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這小子機靈,意識到自己提供的這個細節可能有用,遂強調里面那條褲子的情況,如果不是我個子矮而且正好蹲在地上,其余幾人都是發現不了的。焦允俊聽出了他的意思,說如果你提供的情況對破案有價值,那就屬于立功,人民政府有將功折罪的政策,回頭處理時會考慮的——后來,小殷果然獲得了從寬。

那么,這個細節究竟有什么用處呢?焦允俊判斷,來人穿在里面的那條藍色鑲黃嵌線的長褲,應該是國有大單位門衛之類人員的工作服,在蕪湖,這種單位只有兩個——港務局和鐵路車站。接下來應順著這個方向往下追查,先弄清是鐵路還是港口,然后尋找符合四匪描述,尤其是光頭或者頭頂有疤痕的主兒,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為什么認定此人是光頭或者頭頂有疤痕呢?焦允俊說很簡單,已是暮春,一個中年人出門還要戴帽子,那就不是防寒了,而是需要掩飾明顯特征。而且,他那頂帽子是在去土特產行的途中購買的,因為是嶄新的嘛!

特案組全體出動,只用了半小時就鎖定了港務局后勤科門衛林維生。午夜,林維生在其家中被捕。隨即訊問,林對自己為越獄脫逃的“十三太?!碧峁┎厴澩Φ淖鐨泄┤喜換?。至此終于確認,“十三太?!痹接蟛嗇湓諑臚飛弦淮輩瘓們氨惶誑兆急父慕ㄎ旃∷目輾孔永?。

4月24日凌晨三時許,特案組七名偵查員隨同皖南行署調遣的百多名軍警悄然包圍了越獄匪徒的藏身地,一場應該已經沒有懸念的抓捕行動即將進行……

(未完待續)

(作者聲明:周老壯、陸邱北、秋冷露、金枚、吉家慈參與本文創作,享有著作權。未經本作者授權,以任何形式使用本作品之行為,均以侵權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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