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血草

2019-05-10 03:05:32 十月 2019年3期

传奇霸业消费活动攻略 www.bicok.icu

尹學蕓

1

請好了假,屯屯回家換了套新衣服,打車去了城北的儲蓄銀行,在三樓辦公室見到了桂行長。桂行長打發掉了所有的人才走過來,這期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屯屯一直不安地看著他處理公務,臉上滿是打攪了人的歉意。桂行長卻始終沒有看她。坐到了屯屯的對面,小包裝的茶葉撕開封口,小心地倒進紫砂壺里。屯屯注意看著桂行長的手,潔凈,修長,像繪畫或彈琴人的手。他的手比他的臉年輕很多,當然,他的臉也不老,只是不如他的手年輕。

屯屯在喉嚨里喊了聲哥哥,嘆氣樣地,吹動了空氣中的浮塵。

“哦?”似有感應,桂行長抬了一下頭,鏡片后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大約半秒。

“今天怎么有空過來?”桂行長說得心不在焉。他端過來一盅茶,說這個是頂級金駿眉,朋友剛從福建捎來的?!澳慍⒊?,喝得慣不?”

“好喝好喝?!蓖屯臀米友賾?。嘴唇遇到了燙茶,都還沒怎么喝到嘴里。香氣氤氳的鼻孔直癢,她忍住了一聲噴嚏。

“你別緊張?!憊鸚諧に?,“你緊張的樣子就像個小姑娘?!?/p>

“我是老姑娘了?!蓖屯托α訟?,白牙齒一晃,又不見了。說好的不緊張,其實還是緊張。屯屯抖了下肩膀,緊張似乎是浮塵,能夠輕易抖落掉?!拔儀牒眉倭??!蓖屯退?,“我要回北疆?!?/p>

桂行長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問什么時候走。屯屯說,馬上。夜里八點多的火車。桂行長看了一下表,說怎么不坐飛機?屯屯說,我習慣坐火車。桂行長說,不是高鐵?屯屯說,坐高鐵要倒車,麻煩。桂行長說,我找人送你。屯屯說,不用。我回家收拾一下東西,然后就去長途車站,來得及。桂行長自己喝了口茶,似乎再無話可說。視線落在了茶盞里。洇了會兒,桂行長抬起頭來說:“家里有什么事吧?”

屯屯呼出一口長氣,望向窗外。一大片白云在天空中急急行走,像鵝群一樣。其中一只“鵝”明顯脫離了隊伍,在旁邊浮游。我爸想我了,他最近身體可能不大好,一直喊我回去。屯屯小心地瞥了一眼桂行長,上次見他的時候是年節后,屯屯來送北疆的土特產。薰衣草精油,馬腸,烤雞蛋,葡萄干,胡楊林里長的蘑菇,幾乎都是吃的。精油是女人用的,屯屯不說,桂行長自是明白。他說,這么沉,你把北疆背來了?

就是那次,屯屯告訴他,父親得了直腸CA。發現的時候是在秋天,父親說啥也不愿意做手術。后來是趁他昏迷的時候把手術做了,他便血便得已經不行了。想來桂行長是知道的,他沒有問CA是什么。能當行長的人,天下的事沒有什么不知道。在屯屯眼里,他就是個天神一樣的人物,無所不能。她看他的目光都是景仰。他當時這樣問了句:“精神……好嗎?”省略了主語,他只關心精神。這讓屯屯不以為然。屯屯笑著說:“他想吃補血草,說我采的才管用。我知道他就是想哄我回去,想吃補血草,誰采還不一樣呢!”

“補血草是什么?”桂行長開始變得專注。

桂行長去過新疆不止一次,南疆北疆都走過。他喜歡新疆的石頭,和田玉,哈密玉,蛇紋玉,瑪納斯碧玉……那些堅硬的溫潤的生命和光澤,能讓一顆心盈滿水分……可他沒聽說過補血草,從沒有人告訴過他。

屯屯說,補血草是一味中藥。又叫黃花磯松和金匙葉草,有止痛、消炎、補血的功效。自從做了那次大手術,他總發脾氣,說手術把他做壞了,說自己缺血。他捏著手腕說,因為沒有血,血管像奎屯的河床一樣,都癟了。

這些是媽媽在電話里反復告訴她的。但屯屯留了個心眼,省略了媽媽兩個字。

“其實他就是瘦的?!蓖屯橢逡幌鹵且?,那里堆起了細碎的皺紋,把幾粒細小的雀斑埋葬了。屯屯是一個玲瓏細瘦的女人,小小的個子,典型的瓜子臉。談起父親,她的緊張消弭了,就像說一個淘氣的孩子?!拔醫裉齏誘飫锫飯?,順便上來問問你,可有什么要捎的,或者,給小北帶點什么?”

小北是桂行長的兒子,明年就要高考了。

屯屯的兩只眼睛一眨不??醋毆鸚諧?,心里卻在想這是個倒霉催的理由。想問這句話,電話里就能問,何苦大熱的天跑上樓來。

“沒有?!憊鸚諧す弦⊥?,“他什么也不缺。你路上注意安全,到烏市告訴我一聲,到奎屯再告訴我一聲?!?/p>

屯屯心里一陣涼一陣熱,雞啄米似的不知點了多少下頭。她把包帶放到肩上,站起了身?!澳俏蟻茸吡??!蓖屯退?,“哥放心吧?!?/p>

沖口而出,兩人似乎都有些不自在。過去屯屯叫他桂主任,后來叫桂行長。幾年前的晚上,遇見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散步。桂行長對兒子小北說,叫姑姑。妻子立馬說,叫阿姨。屯屯僵住了,只是笑了笑。錯過身去幾步遠,就聽桂行長的妻子說,阿姨是官稱……你怎么隨便跟人套近乎。屯屯在路邊的燈影下尾隨他們走了幾十米,桂行長說她是下屬。妻子說,下屬就更應該有分寸。桂行長低垂著頭,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她完全可以不遇見他們,是她想遇見。她想近距離地看看小北長什么樣。事實是,當時小北站在樹影里,她沒看清。桂行長的妻子走路呈外八字,屯屯從小就知道,這樣的走法是吃官飯的命,她是保險公司的副總,她的父親曾經是塤城炙手可熱的人物。桂二奎之所以能當行長,據說與其岳父也有干系。這些屯屯都是聽同事說的,屯屯在郵政部門上班,管分揀包裹。那里女人成堆。女人成堆的地方八卦就多,沒有什么秘密能瞞人,當然,屯屯的秘密除外。

桂行長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立起來貼放在一只紙袋的內壁。正好秘書敲了下門,推開了一道縫?!骯鸚諧?,人都到齊了?!?/p>

桂行長說:“讓大家再等幾分鐘?!?/p>

秘書應了一聲,小心地關上了房門。桂行長把紙袋遞給屯屯,說茶葉你留下。屯屯希冀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句話。他的話卻說完了。屯屯的臉像小姑娘一樣漲得通紅,她覺得今天的自己很可疑,倒好像是專門為信封來的,那個信封很鼓。屯屯抱著紙袋往外走,羞愧得走路都要跌跟頭。

她沒有回頭。感覺中,他在門口看自己,然后,急急推開了對面會議室的門。

2

屯屯的新衣服,其實就是一件雪紡連衣裙,上面開紫色的花,有點像補血草。在網上看見這件衣服時,屯屯心里一動,一刻都沒遲疑,第一時間放進了購物車里。這大半年,屯屯的耳朵簡直被磨出了繭子,媽媽總在說補血草,因為爸爸總懷疑自己的血管空了?!澳慍鋈タ純?,補血草出芽了嗎?長骨朵了嗎?開花了嗎?”用補血草的花沏水,喝下去能直接流到血管里,變成O型血。這是爸爸做夢時,一位長著白胡子的長者告訴他的。從此,他就一心一意等。媽媽每次說起這些,屯屯都要抹一回眼淚。媽媽是河東獅吼脾氣,發起來地動山搖。不知什么時候改了性情,一句話來回說,一回比一回示弱。眼下是七月,北疆奎屯的七月,該是補血草在北坡上大面積開花的日子,爸爸卻說媽媽采來的補血草不管用,“你讓小美來,她采來的才管用?!?/p>

“大姐二姐呢?”

“你就回來一趟吧!你爸說了,別人誰采也不管用!”

“我爸怎么樣了?”

“他最近一直在醫院里,幾天不想吃喝,老說小美該回來了!”

“你把電話給我爸?!蓖屯投宰攀只?,“爸你要好好吃飯,聽我媽的話,聽大夫的話。我明天就去請假,爭取能早一點趕回去,給你采補血草?!?/p>

聽筒里卻沒有父親的聲音。屯屯又喊了兩聲:“爸,爸!”

媽媽說:“你聽不見他說話,他聲音小得像蚊子?!?/p>

“你讓他吃飯呀!”屯屯著急。

媽媽說:“你還不知道你爸的脾氣?犟驢,你就隨了他!”

屯屯喉頭一哽,把電話掛了。

眼下屯屯倚在靠窗的位置上,感受著列車的風馳電掣。林木,燈火,黑黝黝的曠野成了一條線,在屯屯的眼前惶急地閃過。對面臥鋪的女人一直在打電話,哇啦哇啦說著家長里短。坐下,站起。站起,又坐下。收了線,她開始自言自語。被單舊,毯子薄,枕頭一股汗油味。說一句,看屯屯一眼,她是想跟屯屯結成同盟。這是個耐不住寂寞的女人,有些肥胖,卻長著削薄的嘴唇。頭上是稀疏的發卷,泛著晦暗的光。屯屯不想接她的話,是因為屯屯需要安靜地回味一些東西。從塤城到北京一路奔忙,途中大巴出了點意外,剮蹭了一輛小車的屁股。緊趕慢趕上了火車,似乎還沒站穩,列車就嗚的一聲開始鳴笛。

一顆心終于安穩,屯屯把行李安頓好,脫了鞋子把腳收到鋪位上,整個身體呈“之”字。兩只胳膊趴在小方桌上,專心致志地看窗外。

“天黑了?!迸說拇鈺ㄊ竊詒硎靜宦?。那意思是,漆黑抹眼的,能看見個啥?

屯屯歉意地回頭笑了下,又恢復了拒絕交談的姿勢。

“茶葉你留下?!彼睦鏌廊喚興鸚諧?,這是一個鄭重的稱呼。

那,信封給誰?

這話他沒有交代。如果也給屯屯,他沒必要說“茶葉你留下”。

是有話外之音的。

那信封里,不多不少是一萬塊錢。從柜上新取的,緊實實地攔著封腰。屯屯掀起來看了看,都是連號的。

屯屯假裝從那里過,卻在樓下打了電話。接著,又去了趟洗手間。擺弄一下頭發,擦掉額上的汗水,又撲了些粉。她不想那么潦草地面對他。對了,之前她還特意穿了條新裙子,雖然他既沒注意屯屯的穿著也沒注意她的臉。屯屯磨蹭的這一段時間,他卻有了精心準備。是精心,屯屯很篤定。準備了,卻沒有多說話。他知道屯屯的爸爸得了直腸CA。這么多年,屯屯從不輕易找他。這次登門,他想屯屯應該有要緊的事,而不是像她說的,只是從這里路過,問給小北捎點啥。

“到烏市告訴我一聲,到奎屯再告訴我一聲?!蓖屯偷慕粽湃盟蝗?。她緊張,他也不舒服。

這句話,卻像架飛機在屯屯的腦子里轟鳴,似乎,還應該有弦外之音。是不是……到醫院再告訴他一聲?

這讓屯屯振奮。她的胳膊肘支在蹺起的二郎腿上,兩只拳頭頂著下巴,在隆隆的火車聲中對自己說:“這一趟,去得值?!痹謖庵?,屯屯為去不去見桂行長簡直傷透了腦筋。其實,每次去見桂行長都會傷透腦筋,包括給他送北疆的土特產,屯屯會想,他需要嗎?他回家怎么解釋?他會輕視這些東西嗎?這些土特產,都是屯屯花大價錢買的,因為都是市面上最好的,每一朵蘑菇屯屯都會反復比較和挑選。色澤,大小,一點霉斑都不許有。人家不讓選,屯屯就往上加錢,直加到人無話可說。這事在屯屯心里有點神圣,不容許有絲毫瑕疵。然后便是千里迢迢背了來,像背著一個巨大的情感包裹。每次從新疆回來,她都要帶這帶那。干果,水果,甚至密封的牛羊肉,有一次,她帶來了足有三十斤煙熏的小羊排,給他放到辦公室就走了。屯屯剛到樓下,他的電話就追了來,粗暴地說,你干啥帶這種東西,塤城也能吃到新疆的牛羊肉……你費那瞎勁干什么!屯屯想說話,卻沒提防抽了一下鼻子。三十斤,放到瘦小的屯屯身上,光是上車、下車、上樓……他知道自己的話重了,嘆了一口氣,讓屯屯別走,晚上一起吃個飯。屯屯貼著墻根走,膽小得像只偷油的耗子。

屯屯的婚姻后來解體了。離了婚的屯屯有幾年沒有回新疆,也就有幾年沒有見桂行長。雖然同在一個郵政系統,卻仿佛彼此毫無牽連。儲蓄銀行有了自己的辦公樓,就像跟郵政分家了一樣。屯屯租住在城北的建設公寓里,與華府小區隔了一條小馬路。屯屯經常到華府小區里散步,那里花草繁茂,還有健身器材。每次從七號樓前經過,都要往上看一眼。七號樓是單獨的一棟別墅,寬大的玻璃窗上倒貼著鮮紅的“?!弊?。陽臺上晾曬著衣物。朦朧的燈光里,映襯著暖洋洋的一幅生活圖景。屯屯經常舉著頭一望就是半天。她不走,月亮也不走。她形單影只站在那兒,就像別有企圖。

她見桂行長需要理由,從北疆回來,就是最好的理由。

那是他第一次請屯屯吃飯。在塤城最高的一家旋轉餐廳。坐到上面,能環視城市周圍的夜景。他點了最貴的一種龍蝦,剝出的肉全部放到了屯屯的盤子里。他給屯屯道歉,說不是不喜歡她的東西,相反,他很喜歡。只是,不想屯屯那么辛苦。交通這么便利,新疆有的東西,塤城也有,受那個累不劃算。

“我又不是走來的,哪里就累死了?!蓖屯陀行└浩?,情不自禁用手背去抹眼睛。他稍一示弱,屯屯的情緒就有些鼓脹?!暗蹦晡易呃匆裁揮芯醯枚嘈量?,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把紙巾疊得方方正正讓她擦鼻涕眼淚。驚愕地聽她講出了第一次出疆的經歷。

這些經歷,屯屯從沒對任何人說起過。她決意要出疆,誓死不回頭,都是十八歲那年的事。1988年的夏天,高中畢業的陶小美從奎屯出發,來到了烏市。離開奎屯是她小時候的信念,走著離開也是信念之一,這都是她計劃好的一部分。在烏市的電業局給黃板打了個電話?;瓢迨芹鞒僑?,在烏市附近的駐軍地當兵。那一年他復員了。屯屯就是接到了他復員的消息,才義無反顧地要來塤城。他們是筆友,開始交往的時候,屯屯就知道了他的家在遙遠的地方,那里或多或少與自己有些關系。就因為知道他是塤城人,屯屯才肯與他交往。

電話里,黃板卻說不認識她。

陶小美說我是新疆奎屯的,奎屯,你當真不記得奎屯了?話沒說完,就嗚嗚哭了。

黃板趕緊說,奎……屯屯,屯屯我想起來了。屯屯你想來就來玩幾天吧!

陶小美當即決定做個新人,給自己改名叫屯屯。

后來她才知道,黃板在部隊喂豬,閑來沒事就找雜志上的征友啟事,像她這樣的筆友,黃板有五個。難怪黃板每次寫信要用復寫紙,連稱呼都不換,抬頭稱:我的。落款稱:你的。既親密又曖昧,能把人撩撥得心神搖蕩。

那些信,屯屯外出割草都要帶在身上。戈壁灘空曠遼闊,落日又大又圓。在夕陽底下看那些信,美麗的句子像補血草的花朵一樣芬芳迷人。

屯屯從烏市走到北京用了四十三天,她扒過煤車,坐過郵車。其實,她有錢買車票,可她越來越享受這個狀態。長到十八歲,這是第一次走這樣長而有意義的路。這樣的長途奔襲,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心中一種神圣的秘密。這樣一條路,一直在她的夢里。從腳腫,到磨就了一副鐵腳板,有時兩三天都吃不上一頓熱乎飯。她在北京甚至沒工夫停留。京東的一個地方叫塤城,她打小就知道這樣一個地方。離塤城三十里,有個村莊叫罕村,是他們的祖籍地。上學填表要填的地方。爸爸就在那里長大,1956年支邊,他跟新婚三天的妻子來到了北疆。那個新婚三天的妻子,卻不是屯屯的母親。

就因為那個人不是屯屯的母親,爸爸自打從罕村出來就再沒回去過。有一次他去北京出差,拐到了塤城,卻沒有回罕村。

他從不提有關罕村的任何事。他的故事極其神秘。

從陶小美記事起,父母之間的戰爭就永無休止。媽媽嘶吼著讓爸爸滾,滾回塤城,滾回罕村。這兩個地名,就像長了翅膀在屋子里亂飛亂撞。兩個姐姐把頭藏到被子里,屁股可笑地撅到了外邊,像兩只圓溜溜的西瓜。媽媽熟練地一把扯下她們的褲子,巴掌就像拍在生瓜蛋子上,能把兩瓣屁股拍腫。陶小美只有五歲多一點,不怕死樣地雙手背后貼在門板上,兩只大眼睛烏溜溜地看媽媽?!敖闖ご罅?,我一定要滾回塤城,滾回罕村。你們等著瞧吧!”草房的屋檐下墜著一尺長的冰凌,爸爸蹲在墨黑的屋檐底下抽煙,頭上懸著一排冰錐做的利器。屯屯真怕那些利器落下來,戳破爸爸的腦袋。

那天她夢見爸爸死了。從夢中哭醒,她從媽媽的被窩里爬進了爸爸的被窩。爸爸把她抱在懷里,嘆息似的說,我不會死。我死了,誰給我打幡呢?

再長大一點,她才知道這話有多重。

打幡的人應該是長子。再退一步,應該是兒子。從內地來新疆謀生的夫妻占大多數,他們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造一個兒子出來。這是信念。在西部舉目無親,一定要造一個兒子出來給自己打幡。否則,死都合不上眼。

新疆離內地千里迢迢,來的時候下了火車坐汽車,下了汽車坐牛車,搖搖晃晃在戈壁灘上走了七晝夜。他們很多人出來就沒想再回去。

她和黃板同居了?;瓢宓母改桿闌畈煌庹餉嘔槭?。屯屯初次上門時,就像個要飯花子。鞋子開裂了,頭發長短不齊。上衣甚至錯扣了紐扣,濕答答地貼在了后背上?;瓢逡燦門懦獾難酃飪此?,等她從洗澡屋里出來,換上干凈衣服,黃板的眼睛就直了,說你是新疆的古蘭丹姆嗎?

“戈壁灘上的一股清泉,冰山上的一朵雪蓮……”黃板走到哪兒唱到哪兒,中魔了一樣。

等于來個不要錢的媳婦?;瓢宓母改鋼沼諳臚?,“媳婦家里遠,就不能有事沒事回娘家,能省很多麻煩和錢物?!蓖屯偷鈉牌耪慫愕煤蘢邢?。

這個婚姻維系了七年,以黃板的出軌而告終。

黃板經常問,你跟我過日子總是心不在焉,你到底有啥心事?

或者,黃板這樣說,你到底因為什么從新疆走到塤城,我沒有那樣大的魅力吧?

還有:“你為啥總不懷孕?”

黃板的話風越來越飄,眼神越來越輕佻,屯屯就知道他們該結束了。她不能等著人家往外轟,屯屯自己離開了。

屯屯從來也不敢告訴黃板,她不想生小孩。小孩不在她的人生規劃中,她從小就沒規劃過要做母親。她對母親這樣的角色很排斥。十九歲那年她懷了一次孕,自己去外縣偷偷流掉了。躺在骯臟的小旅館里,蘋果綠的窗簾曬成了白菜幫子色,上面畫滿了地圖。她一個人悄悄地流眼淚,是因為委屈和孤獨。這種委屈和孤獨卻沒有人可以傾訴??薰渙?,去洗手間換衛生紙,她對著那些暗紅的血塊凝視了很久,然后果決地沖掉了,對著鏡子梳好頭發,扶著樓梯下樓。那時她剛應聘到郵政局當投遞員,每天騎一輛28式的男款自行車,跳上跳下時就像在演雜耍。她負責城區西部的報刊投遞,曾經把來自臺灣的一封“死信”投活了,那一家人繡了錦旗送到了郵政局。

到年底,她被評了先進,轉了正。

3

一幢水泥鑄的大筒子房,投遞組在東頭,分揀組在西頭。她有時閑著沒事會去分揀組轉悠,拿張報紙一邊走一邊假裝閱讀,有一回踢到一只郵袋上,栽了個大跟頭。一直沒看到桂二奎的身影。一打聽才知道,他當了主任,去樓上辦公了。

桂二奎皺起眉心看屯屯,他一直覺得屯屯不靠譜。她在他面前總緊張,心里有鬼的人才會那樣。屯屯身材嬌小模樣可人,一副永遠長不大的樣子,既像無腦,又像無心。年輕的時候,整個一個不良少女模樣。夏天穿極短的短褲,指甲涂寶石藍,從不穿襪子。第一次見屯屯那年他也在郵政分揀包裹。搬動一個大郵袋放到手推車上,一抬頭,梳著荷葉頭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說你跟我爸長得一模一樣。

他從沒見過她。卷曲的黃褐色頭發,根根帶著彎鉤。鼻頭和眼神都是尖的,有一種熱切的東西在神情里,那么想和你貼近或吸附。他警惕地問,你是誰?她說她是罕村的??煽諞裘髏魘峭庀縟?,習慣說一口兒化音?!拔葉疾揮夢?,一眼就看出你是桂二奎?!彼鞘備禱耙壞愣疾喚粽?,一派天真爛漫。

院子里還有其他人在干活。桂二奎警惕地四下看了眼,把她領到了大門外?!澳惆質撬??”

“和你通信的人,他叫陶子晟?!?/p>

桂二奎一聽就明白了。

三年前,有個人來寄包裹。剛一進郵政局,工作人員就把嘴巴張大了?!骯鴝?,你來辦理業務?!庇腥斯室獍閹械攪飼疤?。包裹是寄往新疆的,單子上寫的是衣物。那人有些饒舌,主動說他有三個女兒,她們全部喜歡內地的服裝,為滿足三個女兒的愿望,他跑遍了整個塤城。桂二奎客氣地接待了這個不尋常的顧客,不時看一眼他的臉。他也戴眼鏡。他們都有些夾鼻,口是方的,有厚嘟嘟的嘴唇。發際線都有些高,亮出圓鼓鼓的額頭。他們的身材居然也一致,都像螞蚱一樣有兩條又瘦又細的長腿。他們看著對方,就像看著一塊能推進或退回歲月的鏡子,那里是多少年前或多少年后的自己。桂二奎莫名有些激動,手情不自禁地抖。為了掩飾,他把兩只手插到綠色制服的方兜里,使勁抓住了里子。他們身邊逐漸有人圍攏了過來,顧客把他拉到了外面,在外窗臺上用一條卷煙紙寫下了自己的通信地址。又撕下了一條卷煙紙,把二奎的地址寫下了,裝進了自己的衣兜里。然后開始了小心翼翼的通信。他們的通信沒有違禁內容,談的都是學習和工作,但都寫得很長,他們有話說。有一回互寄照片,正好被媽媽發現了。

“天殺的啊,陶子晟,我讓你欺負了一輩子!我不活了!”

媽媽的叫聲比刀子還要尖銳,在家屬院的上空響徹。跟爸爸結婚時她是初婚,是響應支邊號召來建設邊疆的。同鄉給她介紹陶子晟這個人,除了大幾歲,有文化,脾氣好,多才多藝,還挑什么呢。后來她才知道,他不單結過婚,還有不止一個兒子。他不告訴她,除了想隱瞞,還因為這傷口太深太痛,他不想回首??燒饉閌裁蠢磧?。許多年,她都認為是爸爸欺騙了她,罵他陶騙子。再加上總也生不出兒子,她對待自己,甚至有些苛刻。有一回,她發癔癥,一剪刀就把陶小美的頭發剪掉了。因為太擦近頭皮,剪刀尖甚至戳破了耳輪。鮮血倏地順頸項流了下來,陶小美一抹,胳膊都是紅的。陶小美嚇傻了,她以為自己的耳朵被剪掉了?!澳閼筒皇歉齟訊?!”媽媽氣憤地罵,“你不知道他想兒子想瘋了?”其實她自己也想兒子,她死了也要人打幡。大美和二美都描述過,媽媽懷上小三時,整天橫草不拿、豎草不捏,油瓶倒了都不扶。她篤定這回是個兒子。邁門檻想好了才邁左腳。喝醋,一點辣味也不吃。肚子稍大一點,她就說兒子在她的肚子里練武功。生產的時候她說啥也不進產房,說怕。醫生護士都以為她怕疼,說你都生兩胎了,再生頂多像母雞下個蛋??芍揮屑依鍶酥?,她是怕再生個丫頭。

媽媽把照片摔在炕上,問三個女兒認不認識這是誰。三個丫頭都驚呼,太帥了,這是爸爸年輕的時候!媽媽恨恨地說,這不是你爸,這是你爸的私生子,他們居然偷偷來往!可憐我這么多年一直蒙在鼓里,我恨不得殺了他!

“我有哥哥?真的哇!”陶小美不識時務,激動得眼冒賊光,嘴巴一張,流出了口水。

媽媽見不得她這樣,狠狠扇過來一巴掌。

糧食局大院住了五六十口人,有維吾爾族,回族,哈薩克族,蒙古族。有個人總像影子一樣在院子里飄,戴一頂白線帽。她在外邊的屠宰場工作,有一回拿回來六個小羊拐骨,對陶小美說,你要嗎?那羊拐骨不單洗凈了,刷白了,甚至被包了蠟衣,晶瑩剔透。哪個小姑娘能拒絕這個誘惑啊。陶小美把羊拐骨拿回家,把媽媽氣瘋了。她逼著陶小美把羊拐骨還回去,說不還回去就永不許她吃飯!陶小美抽抽搭搭往院子的東南角走,雪落得沒了腳脖子,鞋窩里是透骨的涼。她的眼淚沒等淌下來就變成了冰豆子,自己都感覺像受難的女兒國公主。大寶和二寶正在堆雪人,他們一個比陶小美大,一個比陶小美小,可他們都是男孩子。雪人戴了一頂氈帽頭,鼻子上頂了一塊西瓜皮,但分明是笑著的。西瓜一準是夏天吃剩下的,滾落到床底下,冬天掃除時被發現了,但它們依然不壞。陶小美家里也發現了一只大肚子西瓜,滾得像煤球一樣黑,但切開一看,瓤是紅的,甘甜。

陶小美把六只羊拐骨出其不意地丟到雪人懷里,撒腿就往回跑。

大寶二寶都是小白帽的兒子。陶小美從小就知道關于他們的隱秘,他們都是小白帽抱養的孩子。要再過幾年,陶小美才能從大美的嘴里知道“爸爸有兩個媳婦”,第一個媳婦就是小白帽。他們一塊從內地來新疆,因為不生育,爸爸把她休了。

她常年偏頭痛,便用兔毛毛線織了頂小白帽,一年四季戴在頭上。

桂二奎一直努力避免見到屯屯。他當主任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屯屯調到了下面的一個郵政所。他不愿意探究有關屯屯的一切,那女孩就像一個巨大的旋渦,稍有不慎會讓自己人仰馬翻。他跟陶子晟一直在通信,你來我往,不親密,可也不疏遠。他們就像一對普通的老少朋友。從不談屯屯、罕村,以及與家族和自身相關的種種,他們只談工作、學習、風物。比如,傻石林,奎屯河大峽谷,百葡莊園,巴音溝烏拉斯草原。他甚至早早買了相機學攝影,把那些風景照成黑白相片,雖然模糊一片,但他會注上長長的文字說明。

在陶子晟的心目中,家鄉的所有指向就是桂二奎這個人。桂二奎代表天、地、村莊以及萬事萬物。而遙遠的北疆,是桂二奎心中若有若無的惦記,時間長了會想寫一封信,訴說工作中的種種事情。但也只是想寫一封信而已。

一點點紅酒,屯屯的臉就暈上來顏色。有酒蓋臉,她忽然很放肆。她說你為什么叫二奎,不是因為有大奎你才叫二奎,是因為你也出生在新疆的奎屯???,你當真一點都不知道嗎?她沒想到這個話題會讓桂二奎難堪。他的臉瞬間變成了紫豬肝。他的家庭很詭異,母親像個菩薩整日禮佛,父親則像個仆人整天侍弄莊稼。父親看母親的眼神總是怯怯的,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家里有一塊舊羊毛氈毯,母親當蒲團用。上面是繁復鮮艷的各色圖案,一看就是西域背景。有一次,父親在屋檐下想用柴刀砍羊毛氈,刀舉了起來,母親在門口出現了。母親清冷的眼神只一瞥。父親馬上現出一臉訕笑,拿到河里洗了。他十幾歲的時候才偶然知道自己出生在新疆,滿月就從新疆回來了。大奎長他三歲,對新疆毫無印象。村里當年有許多人去新疆謀生,他的父母也去了,但耐不住那里的干燥和寒冷,又回來了。

這些,他都是聽村里人說的。他甚至暗暗慶幸父母當初的選擇,假如父母不回來,就不會有他現在的生活。

直到那次父親生病。他記得很清楚,他三十五歲那年,父親因為陰囊腫物住院,他的高中同學在這里當醫生。手術完了,同學拉他到僻靜的地方告訴他,你父親先天陰莖畸形,不會有性生活,更不會生育。

他至今都記得同學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像看一稀有動物。

他悄悄給自己驗了血,血型告訴了他所有的秘密。他這才知道,他與新疆的關系,復雜了。

他居高臨下看著屯屯,一點一點收起了對她的憐惜。桂二奎說,難怪你總也長不大,你太任性了。人生就是過日子,你從新疆走到塤城,仍然沒長一顆過日子的心。

屯屯僵住了。

桂行長嘲諷說:“你不生一個自己的孩子,將來靠誰?”

“反正不會靠你!”屯屯突然爆發了,雙手捂住臉,哭著跑走了。

4

牽起嘴角,屯屯輕輕扯出一個笑,隨之眼淚就落了下來。這眼淚有寬慰,更多的是委屈。這些年的委屈如果打進包裹,能從內地一直鋪排到新疆。信封就放在隨身攜帶的布包里,用手一摸,就能摸到。她拿出了手機,想給姐姐們發個微信,都想好了說什么,“我叫他哥了?!閉饈塹諞瘓??!案綹稚憂??!閉饈塹詼?。腦里翻涌了半天,到底沒有發出去。家里人知道她回來,但她沒有說自己的具體行程。媽媽人老了,卻越來越耐不住性子,她怕媽媽把姐姐打發到烏市來接她?;蛘咧浪攣緄嬌?,她連中午飯都不讓大家吃,“一定要等小美回來一起吃!”媽媽對她越來越好了。

“你和桂二奎是怎么回事?”黃板知道她從新疆回來給他帶東西,黃板以為她是給領導送禮,這可以理解。后來又覺得不像?;瓢宓難凵裼辛嗽嚼叢繳畹幕騁?。有一次,他在屯屯的本子里發現了桂二奎的一張正裝照片,藍西服,紫條格的領帶,背景是紅的。是從宣傳櫥窗里揭下來的。那次黃板打了她?;瓢搴攘司?,下手非常狠。他抓住屯屯的頭發往墻上撞,讓她交代與桂二奎的關系。他甚至懷疑屯屯與桂二奎有私生子,因為她那么熱忱地給人家孩子送吃的。屯屯就像個女英雄,一聲不吭。打死都不吭。

她想,秘密是我的,決不告訴任何人?;瓢逡膊恍?。我是為了桂二奎才來塤城的。桂二奎沒答應我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說。永遠都不會說。否則傳個滿城風雨,桂二奎沒法做人,事情就更沒有指望??鑾壹幢闥黨隼?,也只能落個笑柄。我被嘲笑沒什么,決不能讓人嘲笑桂二奎。他是做行長的人,以后還要做更大的官,他要臉面。

“你為啥改名叫屯屯?”黃板在一家公司做裝卸工,身上的一點文氣早沒了。他在部隊的時候愛看書愛寫信,警句格言抄了一本子,專門寫信時引用。后來,就光想喝酒了?!澳閽唇惺裁疵覽醋??”

屯屯仰面看著屋頂,一把頭發還在黃板的手里攥著。頭皮跳了起來,眼前金星亂冒。她從來也沒恨過黃板,沒有黃板她就不能在塤城落腳?;瓢灝鎦迪至俗畛醯腦竿??;瓢逅閃聳滯嵩諏舜采?,她趕緊去給他端洗腳水。泡腳可以醒酒。他的腳臭得嚇人。

“你就是不待見我,連名字都不稀罕給我起。姐姐漂亮是大美,二姐差一些是二美。為啥要叫我小美,我有那樣差嗎?”

屯屯離開新疆時跟媽媽有一頓惡吵,她從小就對陶小美的名字深惡痛絕,因為同學們總借此嘲笑她,管她叫“臭小美”,連老師都惡意喊錯。那是她第一次撒潑,也是最后一次。誰也想不到,這個溫順乖巧的三妹吵過這一次真就不辭而別。三個月以后才寫信來,說她來了塤城,卻不肯寫詳細地址。接到信以后,爸爸曾來塤城找她,卻沒有找到。爸爸給罕村打了個電話,叔叔不在家,是嬸子跑到大隊部去接的。證實這孩子確實來過罕村,只是不叫小美,叫屯屯。屯屯在嬸子家的炕沿上坐了坐,就走了。嬸子抱怨大伯哥當年休的妻是村里的大戶,現在仍有半個村莊的敵人,他們一家子的日子都不好過?!澳惆訝思掖僥敲叢兜牡胤接炙Φ?,換作是我的女兒我也不依?!?/p>

屯屯去了桂長河家,帶了兩包點心。

桂長河就是桂二奎的父親。

“奎屯最早的名字叫哈拉蘇,”司機有些賣弄,他把屯屯看成了外地的觀光客,“你知道哈拉蘇是什么意思嗎?翻譯過來就是黑色的泉水??陀蟹飾值暮諭戀?,有數不清的黑泉水?!?/p>

“我想采補血草。師傅,你知道北坡還有補血草嗎?”

司機一下閉上了嘴。

下午六點的陽光還很明亮,北疆的闊大似乎要讓人眥裂眼角,天地無垠。干燥的感覺從到達烏市就有了,嘴唇是皺的,眼瞼是皺的。拇指肚像小鋼銼一樣,立起來一層毛刺。師傅卻說他不知道什么叫補血草,北坡現在是一片工業園區,專門織一種羊毛毯,出口東南亞。據說泰國大皇宮里的地毯就是出自奎屯人之手。屯屯描繪了半天,師傅總算明白了,說就是那個紫花棵子,路邊到處都有。

果然在樹叢下看見了一片紫色,像云霞一樣迷人。司機點著了一支煙,看著屯屯像支箭一樣射過去,撲下身子采草。屯屯先是弓著腰背,后來又蹲下身去,人變成了花叢的一部分。她小心地采那種盛開了的植物。讀高中時,采補血草曾經是勤工儉學的一個項目,大家要背著筐拿著鐮到遙遠的野外去找,一天才能割一筐。這些補血草晾干以后搭乘火車去內地,他們認真猜測過服用這種藥物的人都是誰,會不會有國家領導人。除了能補血,它還能消炎,用于神經痛、月經量少、耳鳴、乳汁不足、感冒,外用治牙痛及瘡癤癰腫。那天,她背著筐去找同學,同學的父親認真打量著她說:你是陶子晟的女兒?看屯屯點頭,同學的父親遲疑說,你爸爸其實是個好人,就是太可惜了……

爸爸當然是好人,什么叫太可惜了?他會畫畫,會拉手風琴,都是來新疆以后自學的。他還會打珠算,在糧食局做了很多年會計,一星兒差池都沒有。無論母親如何打罵,他從不還手還口??晌裁匆康鰲捌涫凳歉齪萌恕蹦??屯屯那個時候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采補血草的速度降了下來,目光也越來越挑剔,屯屯專門揀那些長得高的、模樣漂亮的采。司機摁響了喇叭,屯屯才發現自己遠離了國道足有五十米。因為視野廣闊,五十米就像被疊加了,讓眼睛覺得不夠用。那輛現代出租車像個玩具一樣在地上匍匐。屯屯抱著一抱花朵回來了,臉上都染了花粉的顏色。司機問這回去哪兒。屯屯答,沙灣街294號。

“奎屯有十八家醫院,你這是要去人民醫院。送花的人不少,給病人送野花的還真少見?!彼凈戳艘謊鄣鉤稻?,有些饒舌。

“爸爸在幾樓?”

“死丫頭,你是不是已經到醫院了……四樓靠拐角的那個屋子,我們包了一間病房?!?/p>

樓道里很安靜,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散。一扇房門打開了,大美和二美剛要往外沖,屯屯已經站到了門前。媽媽在窗前坐著,爸爸在床上躺著,吊瓶里的液水還有一瓶底,輸液管垂下來,連著爸爸的左胳膊。聽見動靜,爸爸把頭歪了下,卻沒有睜開眼。

“你是一個人回來的?”媽媽問。

“他沒和你一起來?”大美問。

“你還真給他采補血草了,爸喝不動的?!倍浪?。

“爸爸怎么這樣了?”什么也顧不得,屯屯把補血草塞給二美,奔到了爸爸的床前。爸爸骨瘦如柴,兩頰塌陷成了坑。曾經好看的手瘦脫了形,小臂連著手背,就是被一層皮包裹。如果裝些肉,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的手,是桂二奎的。腦子里電光一閃,身上起了雞皮疙瘩。屯屯小時候就喜歡被那手握著,柔軟,細膩,天生就不喜歡干農活。就是因為不喜歡干農活,國家號召支邊,說到那里就可以有正經工作,爸爸才帶著新婚的妻子義無反顧地來了。屯屯急忙翻包,拿出了那個信封,鼓鼓的一個信封放到了爸爸的手心里,又把他的手指扣在上面。屯屯附在爸爸的耳邊說:“這是哥哥給你的。整整一萬塊,都是連著號的。哥哥的意思是說……”

爸爸的眼球骨碌一下,突然睜開了。緊跟著,有兩滴混濁的淚淌了下來,在干燥的皮膚上蟲兒一樣爬行,又倏忽不知去向。爸爸的眼神在聚焦,像是從深遠的洞穴里射過來,終于照見了屯屯。屯屯忍著悲痛又說:“哥哥讓我告訴你,他雖然不在你身邊,卻像這錢一樣,跟你連著血脈……”

爸爸張著嘴喘氣,圖釘一樣盯牢了她,眼神里卻別有深意。失望,失望,還是失望。只是說不出,或者,不想說。

屯屯腦子里轟地響了一下。她明白了爸爸的意思。他是想哥哥能來,給他打幡。這是他一輩子的愿望。他們都以為屯屯這次能把人帶來。他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在一個系統工作,有著比別人更近便的關系和聯系,他怎么可能不來呢!哪怕作為一種心照不宣的關系來送亡人一程,也是個安慰。這樣的想法誰心里都有,但誰也不說。屯屯一直覺得還有時間,爸爸只想喝她采的補血草,爸爸是在撒嬌。她一點也沒想到事情已經迫在眉睫。屯屯跪下了身子,額頭抵在了那捆錢上,五內俱焚。真的是五內俱焚。她想,她其實沒有能力帶回這個哥哥,可她一直不說,不肯說。全家人都誤會了,都誤會了!這有多害人!屯屯羞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當年她千里迢迢去塤城,原本所有的努力都為了這一刻。這一刻她想象過千百次,可沒有一次是今天這樣的!這一刻提前到來了,她卻沒有防備!可如果不提前到來,還會有機會嗎?他只肯出一萬塊錢!一萬塊錢!想起在他辦公室的一幕幕,他們彼此之間客套、迂回、隔膜,屯屯哪里還有指望!屯屯連哭聲都沒有,她覺得,她不配!爸爸吧唧一下,嘴張開了,卻沒有合上。他扭過臉去,把手抽了抽,沒抽動,但屯屯感覺到了。這一萬塊錢安慰不了他。倒退些時光也許能安慰,現在卻不行。他的眼里都是空茫。窗外鋪天蓋地飛舞著黑色的蝴蝶,急不可耐地往窗上撞。如果破窗而入,他的世界就黑了。而眼下,他甚至希望黑暗早些到來,他再經不起波折了。

屯屯沖出了病房。

她設想過爸爸憔悴瘦弱這樣那樣,卻沒想到他已然彌留,生命隨時可能終止。所謂的用她采的補血草補血,不過是媽媽的一個謊言。他們內心的愿望鬼都知道,可誰都不說。他們就那樣遙遙地注視著她,希冀堆得像天山一樣高。

那樣高的天山足以把她壓垮。

屯屯在樓道的盡頭失聲痛哭。大美追了過來,搖她的肩膀。逮著間隙說:“你給他打個電話吧!”

屯屯拼命搖頭。這樣的事情當面都不好講,電話里又怎么講清楚。

大美失望地說:“爸爸得了癌你也不告訴他?你怎么這么廢物??!爸爸一直不閉眼,不是在等你,是在等他兒子……我們都以為你們已經相認了,媽媽甚至說,這次只要你回來,就一定能把他帶回來。那時爸爸還能說話,問帶得回來嗎?媽媽說,帶得回來,一定帶得回來!”

只有家里的男丁才能打幡。許多年前父親就說過,如果在家鄉,還可以有遠門近支可以倚靠,在這偏遠的北疆不行,沒有兒子打幡,做鬼都不安生。

屯屯哭得撕心裂肺。她恨自己遲鈍,也恨自己缺少勇氣。她在桂二奎面前越來越缺少勇氣,似乎她的勇氣在十八歲的時候都用盡了。她越來越覺得莫可奈何,她走不近他。即使把整個北疆背給他,她仍然走不近他。這次給的一萬塊錢,讓她高興了一路。揣度桂二奎的心理以及種種可能,都是屯屯高興的理由。現在看,卻是封堵了她的嘴。也許還有另一層意思——你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已經忍無可忍。當年她興沖沖地跑到了那座叫塤的城市,是想一頭扎進去,最終把這個哥哥認下。然后,有朝一日榮耀地帶回北疆。她能為家里做的就是這個,她為這個目標一直在努力,她也一直在這樣暗示家里人。再沒想到,幾十年過去了,她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歲月什么也沒有為她留下。

5

還沒進村,天已經黑了。內地與新疆有兩個小時的時差。桂二奎隔著時空盯著那輛行進的列車。他判斷得不差。屯屯在烏市給他發來了短信,上寫:哥,我到烏市了。

查奎屯與烏市銜接的那列火車,按時間推算已經進站了。卻一直也沒等來屯屯的回復。他坐立不安。心想,屯屯是忘了還是手機丟了?會不會她下車了卻把手機掉在了車上?或者,她要見到家人才向他報平安?對了,她還要去采補血草。她肯定先去采補血草了。手機擺在桌子上,不時跳動幾下。一看不是屯屯,電話他通通不接。他心中郁悶,浮躁難挨?;褂邪敫魴∈輩諾較擄嗍奔?,他從內部的小電梯下樓,從車庫里開出自己的那輛吉普,直奔外環。

“大哥,我今天下鄉了,一會兒從家門前過,你讓嫂子給我熬一碗粥?!?/p>

大奎在電話里慌忙地應,問他還想不想吃別的,他說不想。

屯屯不會有事。他坐立不安表面是因為牽掛屯屯,其實還有更復雜的原因。他心跳得很不規則,新疆那個叫陶子晟的人,眼下生死攸關??隙ㄊ巧鐳?,否則不會幾千里地讓屯屯回去采補血草。補血草當然救不了命,這很明白。就像……自己與北疆毫無瓜葛卻同樣心神不寧一樣。只是,真的毫無瓜葛嗎?

自從意識到陶子晟可能跟自己有淵源,通信就戛然而止。這種感覺很奇怪。過去的意識是朦朧的,不確定??梢猿鲇諍悶婊蛐孿?,一封信從郵筒里發出,輾轉來到陌生的地方被閱讀,像回復一樣讓人期待。來信帶著北疆瓜果成熟的香味,或冰天雪地的寒冷。這次吃了狍子肉。下一次,半扇豬肉被不知什么野物瓜分了。他們從內地帶去了養豬的習慣,挖好大一個坑,長和寬各有三四米,一人高,豬無論怎樣躥跳也出不來。下面放一個食槽,承接剩飯剩菜。家屬院外有林業部門的苗圃,里面長很多野草,誰隨便扯上幾把,就夠了豬一天的伙食。有時大家都扯,豬會用野草鋪個炕,那可是個聰明的小眼動物,一杠一杠的抬頭紋里都是智慧。它沖人哼哼的時候,會發出類似兒童的腔調。年豬殺掉,一部分用油和鹽腌制,大部分則埋在雪堆里,那可是個天然的大冰箱,整個冬天都不會化。只是某一天夜里忘了關門,半扇豬肉全不見了。碎屑迤邐很遠,雜亂的腳印戳在深雪里,令你分不出是豹子還是熊。

他的信永遠只有一頁。只一頁就夠了。朦朧的不確定的感覺就應該這樣被對待。后來情形變了。桂長河因為陰囊腫物進行了手術,這個從沒讓他感覺親近的人,從那天宣布不是他的父親。他徹底蒙了,天塌了一般。關鍵是,這種感覺無人可說無處可訴。公園有一個石子砌的八卦圖,他就在那上面瘋狂地走,從黑到白,從陽到陰。他緊抿著嘴唇,汗水從嘴角洶涌而過,脖頸變成了溪流。從遠處看,就像一團霧氣,他被自己蒸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是怎么回事。從哪里來,要走向哪里。這個想法就像個魔,在他的心底匯成了巨大的呼嘯。他還能接到從新疆寄來的信件,他不回。慢慢地他也不寫了。

這個話題是羞恥。不只涉及生命,還有性。因為醫生同學告訴他,父親那種情況不會有性生活。那么問題來了,母親在新疆到底發生了什么?那個人是誰?跟那個人到底是怎樣一種關系?怎樣一種關系才是他能接受的?他幾次要問,幾次又都忍下了。有一次,母親數說屋里臭味的來源,是因為父親總不洗澡。父親的惡習就是常年不洗澡,一輩子不洗澡。他說洗澡會洗丟東西。就像過去有人說照鏡子會丟魂一樣。有一天他突兀地問母親:“年輕的時候,你為什么不同他離婚?”

他不敢看母親。他怕母親想他所想,不好回答??贍蓋妝吣賞嗟妝咚擔骸拔沂撬衣蚶吹?。當初就說好了,我這一輩子,換他家兩斗小米子。家里后娘養了三個孩子,靠這兩斗小米子度饑荒,才沒餓死?!?/p>

襪托是木頭的,裝在襪子里。大頭朝上立在炕上,母親把襪托摟進懷,就像摟著一個嬰兒。在襪底完整敷幾層舊布,然后密密麻麻穿針走線,等于給襪底護了鎧甲,才經踩磨。小門小戶的日子就像白紙糊窗戶,針鼻大的窟窿就漏斗大的風。

他還能說什么呢?有時候他甚至想,離婚母親也帶不走他和大奎兩個孩子。帶不走怎么辦,總要留一個給不是爹的爹。母親不會這么干。

母親得了腦血栓,栓了口腔。這就是命運的安排,讓她的舌苔僵硬得像塊木板,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嗚聲。命運封存了她所有的秘密,再不給人刺破的機會。最后幾年父親一直在照顧她,給她洗澡,梳頭,換干凈的衣服。推她到外面曬太陽,把肉和菜切碎了給她熬糊糊,把魚和蝦的肉煮成粥。對她就像對一個嬰兒,居然把她養得白白胖胖。他偶爾回家,母親會比比畫畫表達自己的心滿意足。他心酸地想,也許這就是命。母親多半生的付出就為了這時候得到補償。所謂的圓滿,大概就是指這樣一種殘忍的結局。

他和妻子是大學同學。他運氣好,同學聚會時被人戲稱駙馬。他也一步一步從普通營業員走上了高位。當初妻子家里不同意這門婚事,甚至鬧到了斷絕關系的地步。是他動了很多心思贏得了這門婚姻。就是現在,他去岳父家也要進廚房擇菜洗菜。拖把從來不用,要用小毛巾清理每一塊地板。家里不能有浮塵,否則岳母的氣管受不了。這些他不是非干不可,而是姿態。位置越高,姿態越低,這是必須的。現在回頭看,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雖然妻子從不跟他回罕村,可他不在乎。大奎蓋房的時候所有的費用都是他出的,條件是給他留出一間房,候著他告老還鄉。這不過是個借口,妻子心里明鏡兒似的,只是不跟他計較。家里的大事小情通通都是他出錢,大奎出力。妻子從來不管。在他們那種家庭,活出人來不容易。母親三年前往生了。在他的堅持下,拿條毛氈包了母親的骨灰,沒有跟父親埋在一起。父親埋在了村里的河套地,母親則被他帶到了城里的墓園。他知道這件事在村里飽受詬病,甚至讓大奎覺得沒有顏面。他有話語權,可他什么也不說。他在心底想,桂長河,你不能來世還和母親在一起。這種想法能讓人發瘋。除了娶母親時付出了兩斗小米子,還付出過什么,他甚至不能給母親一夜歡愛!

母親去世以后,他很少回罕村。他不回來,就像罕村不存在一樣。他情愿這個罕村不存在,好讓自己變成孫猴子。他在塤城順風順水,他珍惜在塤城的榮譽、地位、事業、家庭,不希望被外來因素打擾。

可是,有一個屯屯,就隱藏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時不時地冒出來,毫無征兆,把這種平靜打破。

就如此刻。

“老家有點事,如果晚了我可能就住在鄉下?!彼拮臃⒘爍齠絳?。

只要涉及老家,妻子從來什么也不問。這是種高貴的沉默。父親母親去世,妻子都沒來奔喪。她有合適的理由,比如,已經出差了?;蛘?,將要出差了。鄉間煩瑣的喪俗讓妻子望而生畏,比如哭喪,行跪拜之禮,還有宴席上油膩的碗,和鄉鄰揮舞的筷子。他當然明白。結婚前,妻子只跟他回過一次罕村,一桌飯菜她不吃,她只吃煮雞蛋,自己剝皮。但妻子給婆婆買貂絨皮衣做補償,彼此給彼此臺階。這些都很重要,可以得過且過或欲蓋彌彰。她心里只有他這個人,而沒有他身后的背景。仿佛他就是孫猴子,真能從石頭縫里蹦出來。

關鍵是,她心里有他,他已經滿足了。他沒有理由多要求她什么。

薄霧自天外而來,在楊樹的枝頭打著晃。左右兩側的溝渠濃綠成行,在黯淡的天光底下,像水墨畫一樣。黑暗遮掩了樹葉上的浮塵,溝渠里的垃圾,路上的泥濘以及遠處的一只狗,不時狂吠,他卻只聞其聲。白天下了些小雨,空氣中是一種被濺起的土腥氣。他甚至查了遠在西域的那座城市,那里經常是萬里無云,日照充足,天藍得要命。年降雨量十六毫米,卻要蒸發三千毫米左右。土地和植物常年處于焦渴狀態。年平均氣溫只有六度,奎屯在和碩特蒙古語有“寒冷”之意。離天山五十公里。一條奎屯河由十八條支流匯合,發源于依連哈比爾尕子山……

還有什么?

這一切怎么荒謬得如此熟悉而親近?

他自嘲地笑了下,心頭卻是暖的,似乎有一股活泉在奔涌。他搖了搖頭,給自己點著了一支煙。他平時不吸煙,因為妻子不喜歡。但車上會備一盒,心情煩躁的時候吸一支,會感覺通體舒泰。然后拼命漱口,嚼口香糖,確信一支煙的能量銷蹤滅跡,他才會回家。他從不惹妻子生氣,他是模范丈夫。眼下他在罕村粗糙的水泥橋上,推開了車門。一只腳踏到地上,另一只腳踩在車框的邊緣,像個出租車司機一樣,弓起腰背,沖著夜色噴云吐霧。抽了一支,又抽了一支,又抽了一支。他有些醉了,是的,醉煙。頭是痛的,眼前迷蒙,有輕微的眩暈感。他從沒連著抽兩支以上,嘬得腮幫子都是酸的。他在想他為什么要回罕村,見到大奎說些啥。是的,他是有話想說的。是不是要說,有沒有說的必要,他其實一直在猶豫?;蛘?,說出來有沒有意義?有的,他對自己說。大奎是長兄,長兄如父,他該知道實情?;蛘?,他應該給個主意,下一步怎么做,做些什么。這么多年,大奎一直不知道他跟北疆有聯系。最早是通信,后來是吃從北疆帶來的馬腸和蘑菇。他從沒告訴過大奎。他又看手機,屯屯還是沒有消息。屯屯不會再有消息了,他深深吸了口氣。因為她不知道他其實也惦念?;叵牘サ募甘?,他一直在怠慢她,有意識地,下意識地。甚至把她分到下面的小營業所,條件簡陋,只有三個營業員。后來那個營業所被取締,屯屯才重新回來。屯屯一直是個普通職員,干最臟最累的活。她第一次帶東西來,戰戰兢兢,甚至不敢接他的眼神。倒好像她是來乞討的。他從沒體恤過她。他不愿意見到她,她遇見的從來都是冷臉。他只請她吃過一次飯,在旋轉餐廳十八層,聽她談完經歷,他說她沒長一顆過日子的心?!澳悴簧桓鱟約旱暮⒆?,將來靠誰?”她捂著臉哭著走了。又一次來,就像不計前嫌一樣。他羞愧地想,這話說得自私而又刻薄,實在不該從自己的嘴里說出來,倒好像是屯屯想靠他一樣。

如果真……靠他,這有什么不應該嗎?

村莊在一條河的臂彎里,三面環水。通往村莊的路上空無一人。小的時候,他每天都在這條通天路上走,割草,拾柴,上學,趕集,看人的白眼。遇到人從不打招呼。便有人說他隨爹,桂長河就從不跟人打招呼?!八拖褚惶跫兇盼舶偷墓??!彼閑⊙哪曇緞醋魑氖閉庋穩菟?,受到了老師的嚴厲批評?!八幢閼媸翹豕紡鬩膊荒苷庋??!崩鮮λ低昃托α?。老師是女的,笑容就像腐爛的大肉花?!耙闖鏊母嘰蠛筒黃椒??!?/p>

“他沒有高大和不平凡?!彼鈉卮笊床?,引來了哄堂大笑。

記憶中,他很少叫那個男人什么。他看他的眼神總充滿鄙視,從小到大都如此。他就像個土撥鼠,整天鉆到地里。天不亮就走,天不黑不回。臉上敷一層黑油泥,嘴唇是紫桑葚的顏色。眼白大眼球小,靈活轉動時更像鼠類。他身材矮小,生了個棗核腦袋,與相貌堂堂的他背道而馳。他曾聽村里人說閑話,桂長河怎么生得出二奎那樣的娃?羞恥的感覺似乎與生俱來,他不清楚這其中有什么因果。獨記得小時候的眼神,總仇視地看著他。那時他還在讀初中,有一天,他路過菜園時聽見有人說話?!澳慍粵寺??吃的啥?我吃的是螞蟻纏大象,你知道什么叫螞蟻纏大象嗎?”籬笆墻上爬滿了豆角秧,他好不容易扒開了一道縫,見他正在用一根木棍逗弄水龍溝里的癩蛤蟆。

“啥叫螞蟻纏大象?”他好奇地問母親,母親也不知道。他便知道他在說瘋話。

有一次,同村有個同學說“你爸爸愛跟蛤蟆說話”被他痛打了一頓。事后他想,同學如果說“桂長河跟蛤蟆說話”就沒事了,他是聽不得“爸爸”兩個字?!鞍職幀輩荒芨蝮∷禱?,蛤蟆不能跟爸爸平起平坐。

他覺得戳心窩子。

他把手機扔向副駕駛。拿起來又查看了一下,心里一陣煩亂。這個屯屯,一把年紀了還是不靠譜。他駕車朝村里走,電話突兀地響了,他趕忙接聽。是哥哥大奎,問他到哪兒了,粥早熬熟了。他說已經到家門前了,開門吧。

6

大奎結婚早,已經是有孫子的人了。大奎在他面前總是不知怎樣表達親近才好,給他拿各種吃的,就像對待個小孩子。大奎愛看書,是鄉村的文化人。一個梢間里都是他收存的各種圖書和農具,幾千冊書隨意堆放著,許多都是課本和各種實用手冊。大奎愛書成癡成迷是出了名的。飯后一家人都在屋里看電視,大奎隔窗喊:“小點聲。別看電視劇,看點有知識含量的!”說完看了他一眼。他其實不管他們看什么。大奎解釋說,“我喜歡看長學問的。昨天看有關新疆的節目,說有一種樹木叫胡楊,三千年不死,死后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腐。這要是人多好?!彼返乜戳碩謊?。補充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p>

二奎心里咯噔一下,想,這難道是感應?大奎從來就不是個悲觀的人,從沒聽他發過牢騷。他平板、務實、憨直,有一點小虛榮。他想起了屯屯帶來的東西,薰衣草精油,馬腸,烤雞蛋,葡萄干,胡楊林里長的蘑菇。對,就是那種蘑菇,有股年深日久的草木香,特別對他的胃口。他經常在水里發幾朵,自己炒一盤。素炒,加一點紅辣椒點綴。紅辣椒也是奎屯的,封在一個袋子里?;故羌改昵巴屯湍美吹?,夏天怕生蟲子,二奎把它放在冰箱一角冷凍。每年秋天,奎屯都是晾曬的紅艷艷的辣椒顏色。他在網上看到過照片,紅辣椒掀起的波浪把人都淹沒了。妻子不知道這些蘑菇和辣椒來自哪里,他也從不請她品嘗。從不提起屯屯這個人,以及與之相關的事。他知道她不關心。薰衣草精油他送給了女下屬,他不送給妻子。他不想撒謊和解釋。他們兄弟偶爾坐在一起,談發家致富,談左鄰右舍,談村里的人和事,從沒談過新疆以及與新疆有關的風物。這不構成一個話題,從沒有因緣談起。

今天是有些特殊了,新疆的胡楊居然做了開場白。

他只喝了一碗粥。那碗粥順著喉管緩慢進入食道,似乎隨時都想反流。他們坐在陽臺上,屁股底下每人一張藤椅。藤椅是他屋子的標配,他知道,只有他來才會搬出使用,平時會被大嫂擦拭得干干凈凈。藤條編的小圓桌上擺著茶水瓜果,有些瓜果就是園子里的出產。小黃瓜只有手指頭長,若不是他來,他們不舍得這么小就摘。他拿起一根黃瓜咬了一口,頓時滿口生香。嫂子從堂屋取來小板凳,剛要坐下,就被大奎轟了進去?!澳憬菘吹縭?,我跟二奎說事情?!貝罌乩窗研值蕓吹彌?,甚至重過老婆孩子。熏蚊子的火繩冒著青煙,黃瓜花、豆角花的香氣在空中彌散。他給二奎的茶盅里倒了茶,二奎看一眼門框上懸著的電燈,大奎趕緊站起身,把燈拉滅了。二奎打小就不喜歡太亮的燈光,他嫌晃眼睛。

二奎抬眼望天,一枚巴掌大的小月亮鉆入了云層,像多半塊害羞的玉米餅。小的時候經??醋耪飪橛衩妝鏨?,舔著上嘴唇想,不知怎樣才能吃到它。幾顆細小的星星明明滅滅,像是還沒考慮好,該不該跳出來值勤。

“你知道你為什么叫大奎嗎?”二奎覷著眼問。腦子里卻想起了屯屯說過的話,“你不是因為有大奎才叫二奎?!?/p>

“知道,奎屯生的嘛?!貝罌卮鸕眉蚱?,卻嚇了二奎一跳,“打小連小學老師都說,咱村很多人走新疆,有幾家子到了奎屯。桂大奎、桂二奎都是新疆奎屯的產物?!貝罌ο氚鴉八檔糜哪?。

“你還記得什么?”心里卻在想,他為什么從來都沒跟我說過告訴過我。

“入學時咱爸想給改名,找后街的老五叔起了桂長金、桂長銀兩個名字。但咱媽不讓,她說我這輩子啥都聽你的,但這件事打死也不能依你!咱爸也是倔人,跟媽這一通吵。你那時小,就會抱著媽的大腿哭。我可是記得真真的,媽正在拉風箱,順手抄起一把菜刀架到脖子上,那刀刃割著了皮膚,血都冒了出來。咱爸嚇壞了,扎到了姑姑家,三天沒敢回來。有時我還會想起,改個名字的事,不知她為啥動那樣大的肝火。桂長金、桂長銀的名字其實也不賴?!?/p>

“你沒問過她?”

“沒問。我猜……她可能是為了紀念?!?/p>

“紀念……奎屯?”

如果真是為了紀念奎屯,奎屯應該是有值得紀念的人和事。桂二奎嘆了口氣。

他又想抽煙了。摸了摸口袋,煙放車上了。大奎原來比他知道得多,這是個意外。他從來也沒有把自己的名字跟奎屯聯系在一起。雖然屯屯說起過,可那次有酒遮臉,他沒有當真。鄉間叫“奎”的人很多,未必都與什么有牽連。他想,該談一談陶子晟了。他此次來,就是想談談陶子晟??偷奶兆雨?,在他心里隱匿了很多年。那年來到了郵局給女兒們寄衣物,卻把大家都驚炸了。他和桂二奎兩個人互為翻版,能一眼讓人看出隱秘。當然,郵局的人不會那樣想,大家都當新聞傳播。現在陶子晟躺在病床上,等著女兒給他采補血草,這分明是個幌子。這個叫屯屯的女人,就生活在塤城,像個臥底。當年從新疆奔了來,一臥就是很多年。毫無緣由地帶這帶那,用一句書面語言,就是加強聯系。不管你愿不愿意,她就是要加強,其實是強……加??此迫崛蹙薪韉乃?,執拗得有些過分。直到這次,去奎屯之前還專門來辭行。她哪里是辭行,分明是通稟。我來告訴你情形,一個得了直腸CA的人喊我回去。幾千公里之遙,不到關鍵時刻怎么可能喊她?采補血草只是借口。就因為猜到了她是來通報消息,桂二奎才準備了一萬塊錢,連號的。這是他特意吩咐的,隱喻若有若無。這些元素里都是故事,大奎聽得懂嗎?他會不會被嚇著?

“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貝罌鋈槐淶霉蠲?。他往前拉了下椅子,濃重的夜色被他扯開了,臉像浮雕一樣明晰了些許。大奎是一張團圓臉,扁平,有一點抹去特征的混沌,不像二奎棱角分明。桂二奎沒來由地緊張,自己是來訴說秘密的,沒想到大奎也有?!澳闃澇郯衷勐璧背蹺度バ陸??”

因為窮。所有的人都是因為窮。也有人是因為遠大理想和抱負,想建設邊疆保衛邊疆。但罕村的人不是。吃不飽,弟兄幾個擠在一間屋子,娶了媳婦卻分不了窩,只能在中間拉一塊布簾。新疆天大地大,能施展手腳?;褂幸環菸榷üぷ?,按月拿工資。當年就是這樣宣傳的。

“我告訴你,別人是因為窮,咱爸咱媽不是。后院園子里埋了幾缸小米子,專門為度荒年用。咱爺爺是個大神,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p>

這些桂二奎恍惚記得。爺爺在大戶人家當過賬房先生,積攢每一分錢給家里儲存糧食。那年月小米子是好東西,能讓坐月子的女人奶水充盈。后來那些小米子挖出來,早發霉了,順便做了肥料,那一園子白菜長得肥碩壯觀,爺爺總挑了偷偷去賣,被聯防的人追得挑著擔子跑。

“你沒覺得,咱倆長得不像?”

二奎大吃一驚。

大奎緩緩說出了根由。母親去世后,留下一個上鎖的抽匣,大奎打開,都是母親保存的老古董。各種票據、存折。其中有個存折是1958年存入大鄉信用社,定期三個月,現在已經取不出來了,因為沒有底案。幾樣首飾,工分簿?;褂幸徽琶分?,四方的,寫仿影的那種,展開看卻是一紙文書,密密麻麻的滿是毛筆字。你知道上邊寫的啥?

“他如果真關心,怎么就不能主動聯系我呢?”私心里,屯屯有得寸進尺的想法。

“他不行了,就剩最后一口氣??傷爰?。你能讓他見你一面嗎?這樣他死也甘心了?!閉庋婦浠?,修改了好幾遍,該表達的想法和感情,客氣又不失親昵,還得很嚴重,否則,不足以引起重視。屯屯在路燈底下連續敲了很多個流淚的表情,想了想,又點了發送位置,顯出的是奎屯人民醫院。

我在醫院,人不行了。屯屯又加了一句。

屯屯仰著臉看天。一顆玻璃球大的星星鉆出來,眨了下眼,又沒了蹤影。屯屯覺得自己就像那顆星星一樣,無所適從?;蛘?,她總是無所適從,不管是在塤城還是在北疆。她都是一個無所適從的人,身邊有親人,卻走不近,靠不上,真是無可奈何??!這顆星也許就是爸爸,以這種明滅的方式提醒她。屯屯很焦灼。等了足有十分鐘。這十分鐘真是漫長。沒有消息?;故敲揮邢?。她一咬牙,把電話撥了出去?!澳Υ虻牡緇耙壓鼗??!彼錘床?,幾十次都不止,手機鍵都快要被摁掉了?!八饈槍室獾??!蓖屯鴕槐咿艏忠槐叨噲?,“他一定知道我會打電話才關機的。他不想被打擾?!笨墑?,他有理由接受打擾嗎?沒有。沒人告訴他他是誰。與遠方的陶子晟有什么關聯,他不知道,他也可以假裝不知道。我們誰都沒有勇氣告訴他真相。真相,被厚厚的歷史塵埃湮沒著,有時候,我們甚至懼怕這一點。因為里面包裹的是不堪,恥辱,丑陋。屯屯就像晚秋灰敗的一棵芨芨草,在清涼的月光下往家里走,直走得淚流滿面。她覺得,自己犯了戰略性錯誤,她一直膽小、謹慎、虛妄地對待桂二奎,等待他覺悟。自以為是步步為營,其實是給了他逃避或隱遁的理由。所以,他送給她一萬塊錢甚至都不說用項。他分明是不愿意介入其中。他用錢畫了一條河,把屯屯以及與屯屯有關的一切隔到了彼岸。沒有比這更陰險的了。試問,以后屯屯還能再去找他嗎?屯屯情不自禁要打擺子,她覺得,自己被耍了,回來時一路的興高采烈是因為自己蠢。她以為,他們之間的關系是澄澈的,是不言自明的,其實哪里有這么簡單。想起了自己的這半生。二十年最好的年華都給了守候,今天的局面卻如此不堪。她賭氣關上了手機,也關上了與他的信息通道。她越來越不敢想明天會怎樣。父親躺在病床上,一家人都眼巴巴地看著她。他們不知道,她在塤城這么多年還是無法走近他,跟他說話還要緊張。屯屯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渾身連一絲力氣也沒有?!熬腿夢宜澇詘職智氨甙?!”她邊走邊嘟囔。終是不甘心,走到家門口,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她徹底絕望了。屯屯想,我們不是一個時空的人。我們是過錯而不是錯過。我們之間的距離比新疆到塤城還要遙遠。

血緣也是一條河流。就讓這條河流終止吧。

白色的紗繃子罩著餐桌上的盤碗,屯屯揭開看了看,有她愛吃的糕點、綠豆湯和煮雞蛋。屯屯揉了揉肚子,昨晚的鵝肉湯都還在胃里,她吃得實在是太多了,眼下一點胃口也沒有。屯屯重又把紗繃子罩上了。

幾件衣服挑揀了一下,仍是穿了那件長著補血草的連衣裙。這件連衣裙,隱約代表了一種心境和象征,穿在身上能有些許安慰??偷奶艨燒婷髁?,通透得就像一面鏡子,光芒四射。媽媽和姐姐一早就去醫院了,說好的讓屯屯睡到自然醒。屯屯瞇著眼,在偌大的院子里走了一圈。這里一共有十一排房,五十幾戶。現在留下的住戶不到三分之一,都是老弱病殘。許多屋脊都坍塌了,上面長著各種各樣的草。小的時候,屯屯串過二十幾戶人家的門子。從內地來的,她只沒去過小白帽家。媽媽經常說小白帽的是非,讓屯屯對她一點好感也沒有。小白帽住在最后一排,離水房很近。她嫁了一個安徽人,那人去登天山時跌斷了腿骨,成了跛腳人。后來他們收養了兩個兒子,大寶十七歲那年用荊條筐去屠宰場背馬肉,回到家里自己煮,吃完通體是黑的。原來馬肉沾了荊條就成了劇毒,老家的人都知道,但大寶不知道。二寶開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在外面買了房子,很少回老院子來。建家屬院的熱鬧場面屯屯還記得。家家挖坑土,脫土坯。爸爸赤腳踩泥窩窩,那些泥漿要摻上些麥草才有筋性。四個框的器物叫坯模子,把那些拌好的泥漿塞進模具里,用拳頭杵緊實,再把坯模子小心朝上一端,一塊坯就像毛豆腐一樣落在地上。橫幾排豎幾排,亮得像一片水塘??偷奶艉蕓煬桶雅韉謀礱嬪垢?,屯屯放學時,和姐姐們一起把土坯搬起來,搭成“人”字形,曬另一面。待完全干透,就可以造房子了。熱火朝天的場面留在了記憶里,長長的一條街上只看見幾個寥落的老人。年輕人不喜歡老房子了。他們喜歡帶電梯的洋房,寬大的露臺架在半空,或者移一些土在陽臺上養花種草。從這點來說,內地和邊疆的年輕人都一樣,親近土地的方式更像是隔靴搔癢。

可當年這院子里的味道多迷人啊。維族人把爐子砌到外面,烤馕。南方人做甜點,北方人做水飯。一對哈薩克族夫妻經常提來獵物,有一次,他們居然扛來一只金狐貍,三角臉貼在后背上,就像睡熟了。塤城來的人從家鄉帶來了各種各樣的種子,他們聽說這里的土地廣博,種子可以隨便丟進地里。高粱有黏高粱、笨高粱。谷子有大黃米、小黃米,還有各種各樣的蔬菜種子,把園子種得像開博覽會一樣。記憶最深的是冬天的雪,一早醒來,大雪封門。爸爸趕緊搬來木梯,去房上掃雪。大團的雪落下來,在屋檐底下堆得像小山一樣。大美跟媽媽用推車往外拉,二美用木锨往外推,屯屯則跟著爸爸爬到了房上,她從小就膽子大。結了冰的房草又濕又滑,爸爸還在掃雪,發現屯屯已經像鳥兒一樣飛到了空中,撲地落到了雪堆里。雪粉迸濺而起,被風旋起幾米高的雪瀑。房上的爸爸嚇壞了,趕緊從木梯上下來,屯屯已經從雪窩子里爬了出來,連睫毛上都是雪粒子。她蹦跳著說:“太好玩了!太好玩了!”大美、二美也不甘示弱,爭相爬到房頂,姐妹三個就像跳水運動員,依次往下跳,左鄰右舍都跑出來看熱鬧。爸媽哭笑不得。后來,爸爸受這次“跳房子”的啟發,在外面修了塊有落差的滑雪場。

水房還在西北角矗立著,圓溜溜的像個炮樓,上面長了數不清多少種植物,蔥綠的葉子擠擠挨挨,有的巴掌大,有的指肚小。一棵柳樹居然長有小孩胳膊粗,旗桿樣地在上晃。冬天到這里挑水是個危險活,冰凌凍得有一尺厚,經常有人摔得人仰馬翻,骨頭摔劈摔斷。屯屯帶領學雷鋒小組來做好事,專門扶裝滿水的水桶,防止外溢。結果是,水都灑到了自己的棉鞋上,棉鞋凍成了冰蛋子,回家被媽媽好一頓罵。

8

“裙子可真是好看呢,這花是補血草吧?”

屯屯扭回頭去看,椿樹底下站著燈碗姨,掐著一把韭菜打量她。因為媽媽的緣故,屯屯小時候幾乎沒跟她說過話,她們背后都叫她小白帽。媽媽經常嘲笑她的矮身量,蒜頭鼻。年紀輕輕就是少白頭,一個髻綰到腦后,用網子罩著,走路一顛一顛,像箍著個小煤球。在媽媽眼里她一無是處。屯屯也覺得她一無是處,說話嗓子尖細,像踩了貓尾巴,走路瞅腳尖,跟誰都不打招呼??傷幸還陜?,下手抓住羊的兩條后腿,手腕一翻,膝蓋一頂,刀尖對準羊的頸項,放血連一根羊毛也不沾。其實她的身量沒有那么矮,鼻梁也算周正,就是鼻頭略微大一些。她姓姚,罕村姚姓是大戶。當年嫁到陶家也是貪圖陶子晟的模樣人品,帶到新疆來這么一丟,就把她丟背過氣了。跟陶子晟一樣,她從出來就再沒回過罕村。

除了路途遙遠,年輕的時候都覺得沒臉回去。

她比陶子晟大三歲,可看上去哪有大三歲的樣子啊。她看上去那么結實、精干。兩只腳踩在地上,看著就有根。說實話,她也不像媽媽說的那么不堪,媽媽純屬埋汰她。屯屯朝她走去,她把韭菜放到一個石墩上,走出了椿樹的陰影。搭著涼棚看一眼,驚叫說:“是小美??!你爸喝到了你采的補血草?”

屯屯叫了一聲“姨”,問她聽誰說的。燈碗說早上出去買早點時遇到了你媽,她媽說二奎也回來。

屯屯含混地應了聲。

燈碗馬上問,他啥時來,是坐火車還是坐飛機?

屯屯只得說還沒一定,心下也奇怪她怎么會對二奎感興趣。問她弄韭菜做啥飯。她說包素餡餃子?!襖霞業姆煬虜聳淺艫?,奎屯的韭菜是香的?!彼幕案袷潛鷯猩鉅??!岸叩氖焙蠆乓桓鱸鋁惆頌??!彼?,“那年的奎屯六月飄雪?!?/p>

這是在說往事還是在說氣象?她的話屯屯不想聽,屯屯岔開了話題。問她是不是吃韭菜雞蛋餡。她也意識到了屯屯心不在焉,寥落地說:“小美,中午在這兒吃吧?!?/p>

屯屯說,等會兒要去醫院,爸爸的情況很不好。

燈碗說,他就是在等二奎。大家都知道,他就是在等二奎。

屯屯的心里抽動了一下,賭氣似的說,二奎要是一輩子不來呢?

燈碗不滿地發出一個鼻音,說你爸這輩子,就這么點念想,你們怎么就不幫幫他,讓他了了心愿。他心里苦。

屯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說當年是他拋棄了你,你倒不說自己苦。

屯屯想走,燈碗說,你到我家坐坐,我給你看樣東西。

屯屯遲疑了一下,但沒擋住好奇心。她想會是什么東西讓她看……突然想,燈碗心里應該有秘密,她當年也是當事人啊。

屯屯跟隨燈碗走進了家門。鍋灶,火墻。因為沒有后窗和后門,屋里暗得影影綽綽。這房子早先建成什么樣現在還是什么樣,墻壁黑皴皴的,貼著兩張門神畫,也落滿了灰塵。不像屯屯家里,隔斷打通,辟出專門做飯吃飯的地方。后窗裝上玻璃,房間變得通透。每年都刷房子,墻壁總是雪白。跛腳丈夫早就去世了,她這些年過得有多狼狽,看一眼這房間就知道。

炕邊是塊氈子,有著繁復的圖案。屯屯小心地坐了上去。燈碗說,這氈子還是當年你爸買的。他去烏魯木齊開會,買了兩塊花氈,另一塊送給了二奎的媽。

這話是什么意思?屯屯皺著眉頭想。那時媽媽甘絨花還是黃花閨女,與這件事情不搭界?;ㄕ比綣甘瓴磺逑?,灰塵大概能落豆腐厚。好在這塊花氈還是薄的。屯屯使勁想罕村的桂長河家,他家有高門檻,土坯炕,屋里整齊潔凈,被子疊得像豆腐塊,但記憶里沒有這塊花氈。

“他媽年輕的時候一定是美人?!蓖屯退閹髯偶且?。她就見過二奎媽那一面,不冷不熱。自家嬸子說,那是個凡人不理的主兒,“她以為自己是菩薩?!鄙糇穎梢?,“常年吃齋念佛?!?/p>

“長得是不差,比你媽好看?!鋇仆胱チ艘話焉吃娓屯?,沒注意屯屯皺了一下眉頭。

“我爸是咋跟她扯上關系的?”屯屯假裝問得隨意,其實她心里特別好奇。眼下爸爸躺在病床上,這些不雅之事似乎也輕淡了。爸爸的作風問題讓媽媽數落了一輩子。屯屯也奇怪,爸爸為啥跟人家生了兩個兒子而又沒跟人家結婚?!八底右謊萌似??!閉饣奧杪柚桓彝低鄧?,“他讓人家騙了,他又騙了我?!?/p>

“這話不該我說,回家問你媽?!鋇仆氳納粲械慍?。

“我媽不知道?!蓖屯偷目諂燦擦似鵠?。

“她成心裝不知道!”

屯屯無言。有點后悔跟燈碗進到這屋里來??蠢春徒庵皇潛礱嬪系?。媽媽經常送來好吃的也沒能溫暖她,也許她這一輩子太孤寒。始終沒有原諒那個帶她來新疆的人。她在這里沒有一個血親,卻要在這寒冷的地方待一輩子。

換了誰都不會輕易說原諒。

屯屯的心里柔軟了一下,想媽媽為什么來送吃的,無疑,人都老了,有些事能夠放下了。但以媽媽的心性,她無疑覺得自己是站在高處,雖然一輩子也談不上幸福,但與燈碗比,她是勝利者。勝利者容易有姿態,況且爸爸需要她這種姿態,媽媽自己也需要。

媽媽甘絨花是一個會“作”的女人。當年是文藝女青年,被人敲鑼打鼓送來的。媽媽打小父母雙亡,跟舅舅舅媽長大。國家號召支邊,她第一個報了名。舅媽哭哭啼啼勸她不要去,說新疆那么遠,坐火車都要半個月,去時容易回來難。甘絨花剛強地說,好兒女四海為家,你沒聽廣播里說嗎?舅媽勸不了她,去鄰居家借了十個雞蛋,想煮熟了讓她在路上吃。甘絨花卻不愿意等,自己背著鋪蓋偷偷跑了。甘絨花分到了離奎屯一百多里的農場,說是農場,卻連一棵莊稼也沒有。沒有衛生紙,來月經了自己燒草木灰裝到布袋子里墊下體。冬天開墾蘆葦地,跳進淤泥里清淤,冰碴直往鞋里灌。夜里就睡在蘆葦湖里,身下鋪著茅草。幾根棍子四角一支,上頭蓋些蘆葦就是草房,很多人指甲蓋都凍掉了。她跟爸爸認識三個月就結婚了,因為奎屯比農場條件好,火墻能讓人夜里睡覺冒汗。

甘絨花結婚前是一個人,結婚后是一個人。如今老了,大概又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大美曾經對屯屯說,媽媽有時惦念二奎,比惦念你還強烈。

屯屯眨眨眼,記憶中不是這樣的。她問為什么。

大美拍了她一下,說你以為只有爸爸想打幡的事??!

她添什么亂??!屯屯不滿。

“您想讓我看什么?”屯屯有些坐不住了,她心里雖然有些柔軟,但她不喜歡眼前這個女人。她的略帶鷹勾的鼻子像一只隼,眼神也泛著凌厲的光。這屋里的一股不潔氣味也許就是她身體散發出來的。

燈碗打開柜蓋,拿出來一個鐵盒子。大概許久沒有打開過,她摟在懷里開得很吃力,有指甲摩擦的凄厲聲。她到底還是打開了,里面是一個藍布袋,有點像小時候見過的煙袋荷包,封口處系著白線繩,那線繩已經是老舊的顏色了。她把線繩解開,把口松一松,倒提著往炕上倒,一個一個滾出來的,居然是羊拐骨。

屯屯目瞪口呆。

那六只羊拐骨落在炕上。彼此撞擊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它們擺出各種各樣的姿態,各個溫潤如玉,安靜得像只小貓,卻支著耳朵。歲月沒從它們身上行走過,它們還像初始那樣清秀潔凈。屯屯吃驚得眼珠差點落下來:“這是……”

燈碗用手一劃拉,六只羊拐骨悉數抓到了手心里。她摩挲著說:“你……忘了?這是當年我在屠宰場收集的。那樣多的羊拐骨,要懷孕的母羊水色最好,還得是前腿。羊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一樣大,‘耳清晰,等了好多天才遇到合適的。用毛刷刷干凈,用開水煮去油污,埋土里去腥膻,然后又用蠟油包起來,模樣才好看。那時小姑娘玩的羊拐骨都刷紅漆,像從血鍋里撈出來的。有天我下班,正碰上你因為羊拐骨哭鼻子,要借別人的玩,人家不讓。我就想,我要給你找幾個最好看的羊拐骨,讓你在小伙伴面前有面子……沒想到你不要,還沒一刻鐘就還了回來,扔在了雪堆里。二寶氣得拿回家來哭,說連個黃毛丫頭都瞧不起我們。我說,她不是瞧不起我們,她是聽了大人的話,將來有一天她長大了,就會懂得我們的好意?!?/p>

屯屯心潮起伏。這一段話包含了多少油鹽滋味啊。那些遙遠的記憶只剩下了一些輪廓,被她一提拎,慢慢就凸顯了邊緣。那六只羊拐骨就像心頭肉一樣,讓她多么不舍??傷遣黃鵂依錟歉齔旌?,說如果不還回去就永不許她吃飯,屯屯怕她說到做到。她小時候就怕挨餓。

“你還要嗎?”

還用說?雖然都忘了怎么玩。屯屯使勁想,一個“耳”代表什么,一個“平”代表什么,記得玩法有多種,卻一個也想不起來。難道自己也老了?屯屯忙不迭地說:“我要,我當然要?!?/p>

燈碗把它們重又裝進布袋里。

屯屯謹慎地說:“上一輩的事我搞不懂??晌抑?,我爸對不起您?!斃睦鐫諳?,我爸若對得起你,這世界就對不起我了。

“不是。是我對不起你爸?!?/p>

屯屯又被雷住了,她的樣子平和誠懇,屯屯不禁問:“您能仔細說說嗎?”

她嘆了口氣。拍著那塊氈子說:“當年二奎就躺在這上面,睡了八天,每天都睡十幾個小時,醒了就睜大眼睛看屋頂,從來不哭不鬧。二奎出月就被她媽抱了來,說這個孩子姓陶不姓桂。我早早備了一只羊,讓二奎喝羊奶。二奎小時候可好看了,兩只大眼滴溜溜轉,嘴唇紅得像抹了胭脂。剛出月的孩兒,就‘嗬嗬地會跟你說話??傷氳剿怯直湄閱??那晚下大雪,你爸去農業站開會去了。二奎媽穿著一件皮襖進來,渾身上下都是白的,臉也是白的,像一只野狐貍。她進門就撲通跪下,雪抖落了一地。她說這孩子不能姓陶,得姓桂,否則桂家人會剝了我的皮。我問她是咋回事,這事兒是立了字據的,她和你爸生兩個兒子,老大姓桂,老二姓陶。大奎都三歲了,你爸終日提心吊膽,怕她生個閨女……二奎媽哭著說,我是賣給他家的,這事我做不得主。他去哪,我得跟著去哪。他讓我干啥我就得干啥,否則將來遭罪的是孩子。他說回老家,我就得跟他走。他說得把兩個孩子都帶著,我就得過來抱……我的命不打緊,還有大奎呢,他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說完就砰砰磕頭。只幾下,腦門就流血了。她用袖子一抹,臉就成了血葫蘆。我在屠宰場殺羊,可我怕人的血,看見人的血我就哆嗦……她抱孩子的時候我動也沒動,就那么眼巴巴地看著她把孩子揣進皮襖里,走了。

你爸開會回來看見孩子沒了,簡直瘋了,一拳就把我杵到了墻旮旯。帶人騎著快馬一直追到烏市,也沒見著他們的影兒。他以為是我不愿意照看別人生的孩子,故意把孩子弄丟了?!懔詼幾疑?,我不信你搶不過她!我是搶得過她。后來我一直想,真要動起手來,她抱不走這孩子……可她是孩子的媽呀。你爸一輩子也沒解開那個疙瘩,他就是覺得我把他兒子弄丟了?!?/p>

“真是不怪您?!蓖屯統粘盞叵裨謁得位?。她想起自己曾經懷過的一個孩子,那一定是個兒子,四十天,才像一粒葡萄大,在鄰縣的小醫院把他弄丟了。那年她才十九歲,根本沒有做母親的打算。如果把他生出來,會送給別人嗎?哪怕那個人是親生父親也不行,絕對不行。屯屯心里忽然一陣鈍痛,她對眼前的女人有些肅然起敬。那個雪夜發生的事改變了很多人,滿臉是血的母親要抱嬰兒。若真撕打起來,孩子說不定會摔到地上?;嵐訊こ贍哉鸕?。那樣,生活就走樣了。

屯屯情不自禁笑了笑,伸手握了下她的手,那手像雞爪子一樣瘦。

“二奎啥時回來,小美你告訴我一聲,我想看他一眼?!?/p>

二奎不僅是爸爸的兒子,也是她的兒子。屯屯點點頭,卻不愿說二奎根本不可能回來。沒有比自己更失敗的人生了。坐在這女人面前,屯屯發現自己連她都不如。鼻子一酸,眼睛就濕了。把布袋抓在手里,屯屯趕緊起身告辭,女人著急地說:“我話還沒說完呢……二奎的媽,其實有可能跟你爸結婚……”

“他們結不了?!蓖屯臀⑿ψ潘?。

“一家人都在找你,你怎么在這兒?”

走進來的是二寶,一副胡子拉碴相,頭發長得遮住了脖頸,油汪汪的似乎很久沒洗了。屯屯一下蹦了起來,“我爸咋了?”

二寶連忙擺手,說不是你爸咋了。是你姐,大美,打你電話總關機。說這都晌午了,不會睡到這么晚。她是不是又跑了?我正好在醫院門口拉活,她打發我回來看看,你家里沒人,我就尋思來家里先看看,沒想到你在我家。

屯屯這才把心放下了。摸了摸口袋,手機還在床上。她沒有瞅二寶,她瞅羊拐骨。二寶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說你拿它干啥,又不會再玩。

屯屯把羊拐骨收起來攥緊了。說姨,我走了。

二寶說,我送你。

屯屯說不用。

屯屯先回家拿手機,順便把羊拐骨放進了行李箱。似乎把年輕時的一顆心也放了進去。那顆心一直不安穩,放進去,就妥帖了。她平靜地打開了手機,查看信息,只有大美的幾條留言:睡醒了嗎?起了嗎?吃了嗎?

“我還就不信了,沒人打幡就不死人了?!蓖屯妥匝宰雜?。她用兩只碗扣住雞蛋,骨碌骨碌地搖,把皮子很快都搖散了。

她兩口就把雞蛋吃了,噎得直伸脖子。屯屯用最快的速度喝了幾口綠豆湯,吃了塊點心,她得趕緊去醫院。雞蛋皮子和點心渣子用紙包起來,丟進了垃圾箱。出來發現二寶的車就停在了門口,屯屯想繞過去,二寶下車拉住了她,把她塞進了副駕駛。

二寶的車很臟,一股煙油味汗餿味。屯屯搖下了車窗玻璃。那玻璃有些故障,下落時咯吱咯吱響。

“有點小毛病?!倍匆膊豢此?。

屯屯偏頭看著窗外。出了家屬院左拐兩百米就上了大馬路,奎屯發展很快,很多現代化的建筑拔地而起。馬路的對面是繁華的商業街。過去這里是所中學,左右都是林地。屯屯放學的時候就像一只警覺的兔子,看準了才往家跑。不知有多少次,她在晚上放學的時候被二寶堵住,二寶把她逼到了坎下的林地里,讓她跟他談戀愛。有一次,二寶強行親她的嘴,被屯屯一巴掌推開了。屯屯奔跑時,被二寶扯到了衣襟,一溜扣子都不翼而飛。這樣的丑事都是屯屯在暗夜里自己消化,從沒對別人提起過。

“我也去過塤城?!倍Ω約旱闋帕艘恢а?,看見屯屯皺眉,又在車幫上摁滅了?!澳悴恍??你走以后我整天擔心,怕你出事。后來我從家里偷了點錢,坐火車到了北京,然后又坐汽車到了塤城。在西關的早點鋪子喝了碗羊肉湯,那味道比奎屯的差太遠。這件事我跟誰也沒說過,我在城門洞子里住一宿,就回來了。塤城也沒有什么好,兩條街,幾分鐘就走到了頭。城西有座廟,我從那里過,沒進去。我想去罕村,又懶得去。我媽都不回去,我去算怎么回事,人家也許都不認我。城門洞子里不走車,夜里住的都是流浪的人。我媽經常說,我們家跟你們家肩膀頭不一般高。那時我不認,后來明白了?!?/p>

“我們有啥可高的?”屯屯丟了一句。

“你們一家彼此都是親人。跟我們家不一樣。我們家誰跟誰都不是親人?!?/p>

“爹媽也不是?”

“爹媽也不是?!?/p>

二寶朝窗外吐了口痰,目光盯緊前方。

“你不要這樣想?!?/p>

“從小大家都這樣說?!?/p>

“我從來沒這樣說過?!?/p>

“所以我喜歡你。小美,你比別人心眼少,單純。我那時是真的喜歡你。所以你出走我很難過,我那時還想你是因為我才離開家的?!?/p>

屯屯不說話。那時她出走的原因復雜,但肯定不是因為二寶。她不喜歡他,可也不怕他。她不喜歡他糾纏,就像不喜歡吃某道菜,見了就想繞著走。她可是從沒想過二寶去塤城找她。

“你的孩子好些了嗎?”

“腦癱的孩子就那樣。不過現在自己能走了?!?/p>

屯屯心中涌起悲憫。他們的苦難都是病孩子造成的。他和燈碗姨的關系沒處好,可燈碗姨的工資卡在他手里,常年支付孩子的醫藥費。

“我想聽你說一句心里話?!倍λ?。

“啥?”

“你離家出走,跟我有關系嗎?”

“沒有?!蓖屯頹崆崽究諂??!拔椅裁醋?,全奎屯的人都知道?!?/p>

9

一束花先送進來,然后是一張臉。戴眼鏡,厚嘟嘟的嘴唇,有些夾鼻,大腦門锃亮。大美跳起來的同時,媽媽突然喊了一聲:“陶子晟!”然后就捂住了嘴。媽媽劇烈地搖晃著爸爸說:“陶子晟,快醒醒,你的補血草來了??!”

二美驚慌地喊:“回血了,回血了?;な?,護士!”

護士跑過來梳理了針頭和輸液管,說你們看著點,這么多人,還讓病人動。

大美沖過去抱住了二奎,使勁地搖,淚花迸濺,卻無語凝噎。二奎還木訥著,他沒有準備迎接這樣隆重的禮節。他剛一探頭,她們就知道他是誰,而他有些拿不準。

她們都在抹眼淚,一屋子眼淚紛飛。他不好意思面對這些女人。把花放到床頭柜上,他有些惶惑,自己似乎走進了一個激動的王國,這種激動似乎與他有關又似乎無關。他趕忙湊到病人旁邊,雙手支在護欄上,俯下身子端詳。他需要確認,這個叫陶子晟的人,身份朦朧而又曖昧。大美搬了把椅子讓他坐,攙扶了他一下,觸到胳膊上的手有點兒涼,像貼了塊膏藥。病人在均勻地呼吸,臉頰赤紅,眼皮偶爾跳動,像是在裝睡。他的手,小臂,被單下的胸脯,脖頸以及整張面孔都十分消瘦。他把陶子晟的手抄起來,握住,就像握住了一把柔軟的植物。根子植入血管,觸須四下延伸。他們就這樣聲色不動地結成了一個整體,粘連、交織。他不知道說什么。他只見過陶子晟兩次。第一次他去郵局寄衣物,驚炸了所有的人。那時他還懵懂。第二次是三年以后,陶子晟請他在附近的小飯店里喝了酒。四只眼睛看著彼此,彼此落在彼此的眼里,也在心里。隔膜而又戒備。甚至,連書信里的常溫都達不到。他們的話題很小心,從不碰觸彼此,以及與彼此相關的歷史,甚至不談罕村。他們小心地維護著,這一點點陌生,仿佛是塊糖果,稍有溫度即化。陌生才是安全的,他扎了藩籬,阻擋他可能來的情感侵犯。事實證明他多慮。陶子晟比想象得要可靠和安全。他樂意成全二奎,一個父親,愿意成全自己的兒子。

今天他終于主動走近了陶子晟,沒有想象得那么難。他從罕村出來的路上就一直在打腹稿,他要去看他,送他一程。他知道,這是陶子晟渴望的。也是自己此生唯一的機會,碰觸和親近血緣,機會轉瞬即逝,永不再來。他特別害怕失去。原本他還覺得這是他和大奎兩個人的事,可那個人突然變成了自己一個人的父親,更讓他覺出了緊迫和惶恐。原定好的會議簡化了議程,一些約會臨時取消了。他一邊在文件上筆走龍蛇一邊吩咐秘書備車,訂飛往烏魯木齊的機票,越快越好。然后訂一輛商務車連夜去奎屯,我要在車上休息??妥詈玫謀齬荻┮惶追?,這些已經不用他交代了。秘書回復說,那里甚至有一家郵政賓館最好的房子在等待他。他在上午九點四十到達了邊疆這座陌生的城市,陽光通透,碧空如洗。他南疆北疆走過很多地方,卻從沒到過這里。過去,他一直選擇繞過這座小城,是因為心里有些東西像絲麻一樣纏繞,讓他不得安寧。如今那些不安寧的因素都自動消失了。他洗了個澡,換上干凈的襯衣,委托前臺小姐訂了一束花。一切準備就緒,他開始聯系屯屯。這么多年,他都沒主動聯系過她。私心里,他是有些愧疚的。他甚至有些緊張地想,第一句話應該怎樣表達才不失分寸,是先問病情,還是先問補血草?或者,自己也跟她去采一些?昨晚,滿屏流淚的表情讓他大吃一驚。他以為自己來晚了,看了信息才明白,屯屯的話說得客氣而又節制?!八恍辛恕隳莧盟純茨懵??”

可是,他撥打的電話已經關機。好在屯屯發了位置,他沒怎么費周折,就找到了醫院和病房。

迷亂、興奮、流淚、無措、確認彼此的身份、放下緊張和盲從……故事終于從高處跌落,病房恢復了常態。他像個普通的陪護一樣倒了一次尿袋,洗了一次腳。大美燙好的小毛巾被他接了過來。有些熱,他抖開來透了透風。一家人都看著他的手,酷似父親的那雙手,能彈琴和打珠算,靈動而修長。一張臉,背影,回頭時轉膀子的那個動作,都是年輕時的陶子晟的翻版。他的注意力都在病人身上,從額頭到耳輪、眼窩、鼻翼、下巴都小心地擦拭,像擦一件珍貴的瓷器。這些事情他做起來得心應手,仿佛對方不是彌留,而只是睡著了。岳父住院的時候這些活計都是他干,遠比做兒子的要盡心。今天,他終于為自己的父親做了一回兒子。甘絨花兩手撐在椅背上,似乎想站起來,但一直沒站。她老了,胖而油膩。二奎的眼神一直避著她,但能感覺到她內心的不平和。她總想表達什么,卻羞于出口。她的眼神凌厲,偶爾發出的聲音具有一種覆蓋功能,這樣的人跟岳母一樣,都具有一種掌控和欺凌欲,遇到更強大的對手會弱化,弱化到無。

他不好意思看她。她卻不錯眼珠地看著他,心中裝滿了復雜的情緒。那些無所適從的、亦遠亦近的想法混亂交替。她跟兩個女兒不一樣,跟他沒有任何關聯??傷庖簧牟恍葉幾泄?。自從她知道丈夫不止有一次婚姻,知道他有兒子并私下來往,就強烈地感受到了不均衡。被忽視、被忽略、被輕慢、被蔑視的種種情緒隨時迸發,一直血拼到老,到這個男人被病魔擊倒,才回了頭,以往的歲月其實并不完全像她想象的那樣不堪,她人為地添加了許多作料和養分??上鹽虻錳砹?。這間病房因為他的到來有了喜慶和莊嚴,似乎一切都跟原來大不同了。醫生和護士經常借故進來看看,重點看他。他無疑是經看的,體面的,有著成功人士通常有的自信和氣場。紳士、禮貌,言不高聲,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種分量。

“護士,沒液了!”

二美的叫聲素來都是委婉的、柔弱的,眼下卻有了幾許張揚。小護士的鞋跟有點響,一路敲了進來,進屋就說:“嘿,老爺子終于醒了?!彼諤絳∶?,一回頭,陶子晟的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看著他。小護士熟練地掛好輸液瓶,問:“認識嗎,他是誰?”陶子晟清晰地說:“我兒子?!備嗜藁ㄏ布?,大聲說:“他這一輩子不敢說‘兒子兩個字,現在膽子終于大起來了!”

“哥,你要請我吃飯,我想吃海鮮!”大美說得張揚。

“你請了小美那么多次,也該請我們了?!倍浪?。

“好的,想吃什么隨便說,我請你們?!倍锏髕膠?,他很快認知了自己的哥哥身份。

“羞不羞,哥哥大老遠來的,你們不請他,倒讓他請你們?!備嗜藁ǖ納秈鵠炊枷裰笫斕吶疵?。

“哥哥就應該請妹妹,誰讓他是哥哥呢?!貝竺酪丫行┤黿苛?。

屯屯小心地推開病房的門,被一屋子的喜氣洋洋弄得不知所措。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她知道,他來了。剛才路過護理站,護士說,十八床的兒子一看就是個當官的。她就明白了。她并沒有感到意外,他來與不來都是一種存在,她想通了。她的一顆心稍稍沉了沉,嘴角寬展了一下。她意外的是,他們的氛圍那么好,完全像一家人。這是怎么回事?她錯愕的樣子讓大家更發笑了,仿佛這不是在病房,而是在戲臺底下。二奎把手伸到被單里,正在給爸爸做按摩?;贗煩α訟?,她喊了一聲“哥”,卻像嘴里發出來的一個“噓”聲。她還是有些拘謹。走到床前看了看爸爸,爸爸仍然閉著眼。她走到墻角坐在一張凳子上,這樣誰的視線也不遮擋。媽媽說,剛才你爸醒了,一眼就認出了你哥。大美二美也爭相告訴她剛才的景況,大美附耳過來說:“護士問爸認不認識這個人是誰,爸清晰地說,我兒子!”耳朵潮乎乎地癢,屯屯趕緊用手揉了揉。其實她關心他有沒有喊爸,大美不再往下說,她就知道了,他沒喊。大美是一個藏不住事的人。

媽媽敞開嗓門說:“你哥才是你爸的補血草,你哥一來他就醒了?!?/p>

“他等了哥哥一輩子?!?/p>

“他一輩子的心思都在哥哥身上?!?/p>

“如果不是因為跟燈碗離婚,他說不定會追去罕村?!?/p>

“燈碗是誰?”桂二奎弓起腰來問。

甘絨花說,這些就像檔案一樣,早就解密了,二奎你也不要難為情,你的身世全奎屯人都知道。燈碗是你爸的前妻,不生育。是當年你爸從老家帶出來的。你出生以后滿月就被抱到了陶家,說好的送給陶家當兒子。你在燈碗的被窩里睡了八天,你媽后悔了,又把你抱走了。

二奎一下住了手,這里好像沒有陶子晟什么事。

“也把你的童年抱走了?!貝竺賴髻┝司?。她把哈密瓜切成小塊用牙簽扎著送到了二奎的嘴邊,二奎躲了一下,接受了。

屯屯把這一切看在了眼里。補充說,你是爸爸跟桂家媽媽生的孩子。原本說好了,老大姓桂,老二姓陶。那晚天降大雪,桂家媽媽趁著爸爸開會把你抱走,一直抱回了罕村。爸爸散會后騎著快馬追到了烏市,也沒有追上?;乩窗職指仆胍湯肓嘶?。他們兩個一輩子都再沒回罕村。

“你聽誰說的?”大家幾乎一起問,問完病房一下靜默了,屯屯有些不安。

“我們小時候有多少好玩的事啊?!貝竺郎樸詿蚱瞥聊?,接著自己剛才的話茬說:“哥你在內地根本體會不到。從房子上往雪堆里跳,噗地一下,雪沒頭頂,出來連眉毛都是白的。爸給我們每人做一個冰船,從坎上往下沖,呼呼帶著風聲,像在海里沖浪?!?/p>

“你爸心靈手巧,就是一輩子抬不起頭來?!?/p>

二奎有些尷尬,還是問了句為什么。

甘絨花說,因為沒有兒子……沒有兒子死了沒人打幡,從內地來的人都講究這個……我又生了三個丫頭,肚皮不爭氣啊……你被抱走的事,成了全奎屯的笑話。那時候的奎屯就像個村子,好事不出村,壞事一個時辰就都傳遍了。他在單位也出了名,大會小會挨批判,寫檢查,每次有運動就先運動他,讓他交代作風問題,女同志都不敢找他說話……若不是他打得一手好算盤,怕連會計也當不成了。

甘絨花說得哽咽。她想起了自己,一輩子也因為這個原因跟他過不去。

“可我們小時候很幸福?!倍纜贛鎪??!澳歉鍪焙蟶釧嫉?,大家都只顧一張嘴??晌頤羌矣惺楸?,記得有《兒童文學》《少年文藝》《大眾電影》等。小伙伴都愛往我們家跑,連老師都知道爸爸媽媽有文化。有一次,爸爸從呼市回來,居然帶來一本書叫《綠化樹》,爸爸還沒看,我們都搶著看完了……那個作家叫張什么來著,很有名吧?!?/p>

大美說:“那時我們已經長大了?!?/p>

二美說:“我是說,這些哥哥都沒享受得到?!?/p>

二奎靜靜聽著這些,心中涌動著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他原本就是她們的哥哥,從來沒有分開過。

“液怎么停了?”屯屯吃驚地站起身。她們的熱鬧她插不上嘴,她記憶中的童年生活不是她們說的那樣。也許是因為年齡小,她把膽子嚇破了。那顆飛翔的槽牙帶著血的紅線,她夜里經常夢見。

二奎緩緩站了起來,垂下了頭。他感受到了從這具軀體里滲出的絲絲涼意,皮膚不再潤滑,而是逐漸僵硬?!八吡??!?/p>

10

“我知道你當年為什么離開奎屯,不像別人說的那樣是跟小兵蛋子私奔。你是為了不丟這個哥哥,才千里迢迢回去守著他?!倍戳艘謊鄱?,在屯屯的耳邊悄聲說:“你到底把他守回來了?!?/p>

屯屯被孝衣包著頭,扭過臉去,一下捂住了嘴。

陶子晟的葬禮按照家鄉罕村的儀式舉行,送葬的隊伍排起了長隊。長幡被二奎高舉著,像一面旗幟。幡有白幡、紅幡、花幡、杠幡。杠幡就是把幡放到棺材上,意味著后繼無人,自己的幡要自己頂。打白幡證明你至少有兒子??痛永匆裁蝗舜蠆堅?,他們打的都是紙幡,二奎別出心裁,請人定制了布幡,兩邊是亡人的生卒年月,中間是名字,在奎屯的天空底下,獵獵地飄。過十字路口的時候要燒紙,屯屯跪在二奎的身后,看他點燃了紙錢,火光跳起來,二奎小聲說:“爸爸,一路走好?!?/p>

屯屯滿臉是淚,一下就哭出了聲。

爸爸葬在了南山坡下,周圍是大片的補血草,開得讓人異??砦?。墓碑上寫的是“第一代支邊人陶子晟先生之墓”,這也是根據二奎的要求定制的。二奎說,爸爸是為建設邊疆來的,理應把“支邊”兩個字寫上。甘絨花本能地想反對,她覺得太過儀式化了,不像家人立的碑??煽醋糯竺?、二美都圍著哥哥轉,她還能說什么呢?

屯屯翻到了黃板的電話。十幾年過去了,也不知他有沒有換號碼?!澳闃牢腋鴝鞘裁垂叵德??他是我親哥哥?!蓖屯頭⒘頌醵絳?。

時間不長,手機鈴音響了?;瓢逅?,哪天我去郵局找你。

屯屯說,我辭職了。

這話沖口而出,屯屯心里一動。她是覺得她不需要塤城了。

黃板問她辭職準備去哪里。

屯屯說,還沒想好。

屯屯把黃板刪了,然后關上了手機。

十月 2019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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