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中篇小說)

2019-05-13 05:53:36 北京文學2019年5期

传奇霸业消费活动攻略 www.bicok.icu

尤鳳偉

刑警小范開車上班時,走神了,想到夜里做的一個讓他興奮不已的夢。他發現一個毒犯在機場,就在一撥剛下飛機走向出口的旅客流中,他一眼便認定那個漂亮女人的提包里裝有毒品,還斷定是高純度的可卡因。他跟在女人后面,一直跟到行李提出處的轉盤前,不多會兒,漂亮女人從轉盤上取下一個精致的手拉提箱,拉著往大門口走去,臉上呈現出一種輕松喜悅的神情。他知道不能再猶豫了,一旦女人上車離去,要再找到就十分困難了,從天而降的獎章獎金也就不翼而飛,這可是每個刑警都夢寐以求的。他趕緊追上前,將剛跨出大門的女人攔住,說句:“我是警察!”女人不僅沒有驚慌,反沖他嫣然一笑,問句:“警察同志,你想幫忙嗎?那就把我送到家吧?!幣瘓浠熬谷盟怕移鵠?,語無倫次地問:“家?你的家在哪里?”女人說:“在政府樓??!”他驚了一跳,夢醒了,隨之心情無比沮喪。心想,看來運氣一向不佳的自己,所向往追求的只能出現于夢境啊。

嗟嘆間,車便停在了分局大門口,下車后碰見剛下了車的頂頭上司刑警大隊隊長宮奇,他搭訕句:“宮隊來得早??!”宮奇隨口丟句:“有案子?!彼男牟揮傻靡徽?,脫口而出:“是販毒案件嗎?”宮奇看他一眼沒吱聲,他很快意識到所問不當,奶奶個猴,晚上那一廂情愿的夢仍揮之不去啊?!霸?!”

案情通報是發現案情的例會,像從一個模子倒出來的警員濟濟一堂。宮隊講述的情況出人意料:在離市區十幾公里處的一山中柴屋發現一具死人骨架,臥姿,手足并攏且被繩索捆綁,應屬他殺。發現的村民破門之后驚恐而退,立刻報警。現場沒有被破壞。是一樁陳案案發。至于案發時間、死者是誰、作案者是何人,自是破案首先要弄清的,總體來說這個案子難度不小。宮隊掃視一下坐在長會議桌四周的二十幾名刑偵下屬,問句:“誰自告奮勇?”

卻沒人“自告奮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吭聲??蠢創蠹葉夾鬧杏惺豪?,出力不討好。這時刻,范強竟想到昨晚做的那個幾近抓到毒犯的夢,心想:看來現實總不如做夢接近心愿,弗洛伊德“夢是愿望的達成”的名言說得真是透徹。

范強這時還不曉得宮隊要點他的將,讓他接案,而我們知道,所以要趁機介紹幾句。他二十五歲,在隊里年齡偏低,屬小字輩,大家皆稱其小范。警校畢業,高個兒,面相英俊,嗓音渾厚,都說他應該闖演藝圈,沒準能出息個影星歌星。聽人這么說,他也動過此心思,只因缺乏機遇,沒遇上伯樂,也就斷了念頭,一心一意干他的刑警,只是從未單獨接過案。

見大家沒啥反響,宮隊笑了一下說:“那就按老規矩了,由我點將?!蓖MS炙擔骸罷饣氐愀魴〗??!幣惶餼浠?,大家一齊把眼光投向范強。

宮隊也將目光投向范強,說:“大家的眼光已給出答案,由范強接這個案子。范強!”

“到!”范強站起身受命。

宮隊說:“我也清楚這是塊難啃的骨頭,事實是全身都是骨頭,可唯難才能鍛煉人呀,是不是?”范強嘴上說“是”,心里卻叫苦連天。

宮隊讓他自選兩名助手,協助他破案,他不假思索,便選定了蔡東方與許寶良。倒沒別的考量,只因蔡、許是他打撲克的牌友,曾一起上過電視臺“打夠級”節目。贏了輛轎車蔡東方至今還開著。別看本職工作平平,在“夠”界卻是明星。

散會后,范強首先給他的女朋友小艷打電話,告知了此事,隨后說句:“晚上一起吃個飯!”小艷反問:“這事值得慶賀嗎?”他說:“不是慶賀不慶賀的事?!斃⊙尬剩骸澳鞘鞘裁??”他說:“想你!”小艷笑了,說:“今天咋狗嘴里吐出象牙來了?”他嘿嘿地笑,他歷來不善言辭,更不會甜言蜜語,對此,小艷耿耿于懷。

午飯后,范強一行三人奔赴案發現場,這是破任何一樁案件的第一步,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車出了城,朝北方的山區駛去,雖不是高速路,路況還算不錯,不到二十分鐘,便到了報案人所在的村子。這是緊靠山根的一座小村,只有二三十戶人家。按套路先要找村頭兒,黨支書不在家,村主任老國在,問了問情況,他也說不出個究竟,甚至連尸骨也沒見到。就讓他喊來目擊者,也姓國,三十出頭年紀,穿一身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灰西裝,問了問,小國除了看見屋里橫在地上的骨架,別的也說不上來。這樣,便讓他帶路去現場。老國主任陪同。案發地在一座叫海青的山,沿著崎嶇小路翻過幾道山崗,便看到被樹木掩映著的案發地小石屋。老國主任說:“石屋多年前便廢棄了,先前住著一個看山老人,老人死后屋就空了,不知誰掛上了一把鐵鎖,再無人打開?!狽肚課市」骸霸趺賜蝗幌氳揭蚩??”小國說:“我要蓋新房,想拆了把石料木料運下山用,反正是沒主的房子,不犯法?!崩瞎擔骸霸趺疵恢??集體的國家的,占為己有就是犯法?!斃」筒豢隕?,當是認可了老國主任的話。

走到跟前,方看到石屋的全貌:低矮殘破,屋頂被四周的樹木覆蓋,看不到由什么材料建構,石墻倒站立未倒,只是上面滿是青苔,散發著潮濕的土腥氣。

被小國砸開的鐵鎖虛掛在門上,蔡東方先拍了照,許寶良隨后推開了兩扇木門。這瞬間所有人都看到了匍匐在地的那具白色骨架。這駭人情狀令范強想到“地獄”二字。凝視片刻,范強及蔡、許三人便小心翼翼踏進門,屋內面積很小,骨架幾乎占據大半空間。小屋便近乎一口棺槨,被縛著的大活人死在棺槨里漸漸變成一具骨架,這需要多少歲月???范強從學到的知識中得知,這起碼需要十年以上時間,而從成為骨架到現在,又經歷了多少時光那就得用科學手段作結論了。

蔡東方又開始拍照,從各個角度拍,許寶良丈量尸骨的長度,這空當范強環視屋內四周,這便是刑偵所謂的現場勘查了,除了尸骨以及縛尸骨的繩索,別無他物。不見任何可視為線索的線索,端的奇怪,即使真正的棺槨里面也應該有某種隨葬品,如女性的首飾手鐲、男性的煙袋荷包等,而這里空空如也,干凈得讓人驚心。

范強他們并不甘心,退出去后又搜尋木門上是否留有手印,門前地面是否有足跡(這些在屋內皆無發現),結果同樣讓人失望。

告別無名尸骨,下山,可謂空手而歸。

請小艷吃了晚飯,沒按慣例去她的租住屋親密一番。此一時彼一時也,雖說宮隊沒給他規定破案時限,可范強仍倍感壓力,畢竟是頭遭領命破案,無論如何要圓滿完成,說嚴重些這也是仕途中一重要臺階。對此,小艷也能領悟,笑懟句:“好啊,你開始進步了,知道什么是主什么是次了,祝賀!祝賀!”

爭分奪秒,與小艷告別后,范強與蔡許二人來到分局旁邊的一座茶樓,一起探討。

蔡東方分析說:“案發地點很偏僻,知道小石屋所在,說明案犯是本地人,其以強制或誘騙方式將被害人帶到石屋,將其捆綁,然后鎖門揚長而去,任其在無法自救的情況下餓斃?!?/p>

許寶良點頭說:“應該是這樣,只是有一點讓人費解,既然目的是致被害人于死地,那為何不在人跡稀少的半山腰實施?而非要帶到石屋以這種方式讓其慢慢死去,難以理解,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蹺?”

服務小姐端來了他們點的白茶,一一斟上,退去。

蔡東方說:“也許是不想擔殺人罪責,一經案破,他可以辯解只是綁架,并未實施殺人,罪減一等?!?/p>

許寶良搖頭,問句:“案犯有這么深的城府?殺人前就想到如何脫罪?”

蔡東方說:“當然要想,除了激情殺人,每一個殺人犯實施殺人前都會考慮到如何脫罪,以逃脫法律的懲罰?!?/p>

許寶良說:“這種清醒殺人更加可惡,罪不可赦?!?/p>

蔡東方說:“而法律的認定只是故意還是非故意,而不是清醒還是不清醒?!?/p>

許寶良說:“其實故意殺人與清醒殺人是一回事,沒什么不同,目的都是致人于死地,都在不赦之列?!?/p>

蔡東方轉向范強問:“小范你在警校系統學過法律,你說說,就目前這個案件,能不能判定是故意殺人?”

范強端杯呷了口茶,放下杯說:“回答這個問題有點難度,故意還是非故意得有證據,如果找不到,案犯落網后只要能給出一個非故意理由,且合情合理,恐怕法院很難判處極刑?!?/p>

蔡東方說:“那我們就趕緊破案,聽聽案犯能給出一個怎樣的說辭,為自己脫罪?!?/p>

范強說:“這是以后的事了,當務之急是盡快挖出這個殺人犯?!?/p>

許寶良附和說:“對,對,首先是要破案,破了案才能把案犯移交給法院,我們破不了案,一切都是空話?!?/p>

蔡東方點點頭說:“小范,這案子你挑頭,我和許寶良全力配合,你說說你的想法?!?/p>

范強說:“我的想法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第一步是查明被害人的身份,面對一具白骨,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很難,無頭案還可從尸身上查找到可用線索,白骨不具備這種可能?!?/p>

蔡東方問:“從骨頭可以測出被害人的DNA嗎?”

范強說:“可以的,問題是又怎么進行比對?與山前山后所有的人?這不大可能?!?/p>

蔡東方又問:“好像還可以測骨齡吧?”

范強說:“是可以,只是測出的是被害人遇害時的年齡還是現在的年齡?不清楚?!?/p>

蔡東方說:“應該是遇害時的年齡?!?/p>

范強說:“即使測出被害人的年齡,也意義不大,僅憑年齡查不出被害人是張三還是李四?!?/p>

蔡東方說:“這倒是,現實情況是我們破案的線索來源僅僅是一具骨架,別無其他……”

許寶良拍下腦袋,打斷說:“不對,除了骨架還有被害人的衣服?!?/p>

蔡東方說:“是有,可已經腐爛不堪,完全是一堆灰塵,既看不出衣服樣式,又看不出顏色,從中找不到有價值的線索?!?/p>

許寶良問:“小范你的意見是?”

范強說:“咱們明天再去一次案發現場,將屋里所有的地方再勘查一遍,哪怕是一道石縫也不放過,直到找到可用的線索?!?/p>

“OK!”蔡許二人舉杯以茶代酒齊敬范強,“頭兒英明!”

第二天,范強三人組并沒有成行,他們參與了分局一項重要行動:緝拿一涉惡團伙。要收監的嫌犯眾多,且非法持有槍械,分局不敢掉以輕心,集中全部警力參與行動,范強他們也包括在內。范強在陳副隊長帶領的小組前往山海大酒店捉拿涉案頭頭外號許仙的董事長許鵬舉。他們達到酒店時許正在大堂對員工訓話,當發現警察向他包抄過來時,下意識從腰間摸槍(該人在部隊當兵時為神槍手),這時兩名靠前的警察撲過去將其控制住。擒拿了許鵬舉隊伍又直撲建東置業擒拿其副總關照旭,關同樣沒得到警方行動信息,悠然自得地在辦公室里吸煙,見警察破門而入,明白事發,也明白反抗無益,遂束手就擒。完成既定任務趕回警局,其他執行小組亦陸續奏凱返回,共緝拿嫌犯二十八名。行動圓滿完成,可謂大功告成。在走廊上范強與滿面綻紅的宮隊相遇,宮停下腳步問道:“小范你們去過現場了?”范強如實報告又講還要再去。宮隊說:“一定要將現場勘查好,不能有絲毫馬虎,據說任何一樁案件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線索都留在案發現場?!狽肚克擔骸拔頤嵌ㄒ諳殖∠倫愎Ψ??!憊鈾擔骸昂?!”

只是老天不作美,午飯后下起了大雨,電閃雷鳴,現場去不了了。利用這個空當,范強三人組就在小會議室再次討論案情,如果不考慮可能會發現新的有價值線索,案子偵破似乎走到了盡頭,無法進行下去。一籌莫展的蔡東方冒出個思路:去請教已退休的老副隊長尚有存,他從警一輩子,破案無數,經驗十分豐富,當會給出有價值的建議。范強掏出手機看看時間,說:“還來得及,咱們去吧?!?/p>

冒雨驅車趕到新建的政法大樓,老領導的居處他們自是熟知,尚隊老伴開了門,進去后見滿頭白發的尚正站在窗前看雨,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

坐下了。尚隊似乎料到冒雨趕來的晚輩們的來意,立刻興奮起來,迫不及待地問:“有什么事?說,老了也能發揮點余熱?!?/p>

合轍合茬,范強便把他們接手偵破的謎案對尚隊如實講述出來,說希望老領導能為其指點迷津。

尚隊邊點頭邊沉思,后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這樣吧,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就跟你們去一趟現場,幫你們長長眼,看能不能找出有價值的線索?!?/p>

范強眼睛一亮,說:“老領導若能親自去現場勘查,再好不過,只是尚隊的身體……”

尚隊打斷說:“身體好著呢,沒一點問題,若不是受年齡限制,干到八十歲……”

尚隊老伴端來茶水,插言說:“老家伙干了一輩子公安,被‘制度了?!?/p>

“制度?”范強不解。

老伴說:“就是走不出他的警察身份,有時晚上睡覺冷不丁就喊出聲:我是警察,都蹲下,手抱頭??幾鷗靄胨?,后來倒習慣了,當是也被‘制度了?!?/p>

大家一齊笑起來,包括尚隊。

既然尚隊答應去現場,就不必多講什么了,喝過茶,范強他們便告辭出門。

第二天,雨過天晴,范強他們接了尚隊趕往海青山現場。路上尚隊興致勃勃,講述他破過的大案要案。依舊在村里停下,向老國主任介紹尚隊。不料他們認識,若干年前村里發生了一樁命案,就是尚隊帶人偵破的。

在村口遇見一個開手扶車的青年人,尚隊瞄了一眼發問:“你是國永?”青年人一怔,停車說:“我是國永,你是?”尚隊說:“我是尚警官,你爸爸遇害的案子就是我破的?!鼻嗄耆宋盤⒖燙魯道?,走上前與尚隊緊緊握手,連忙說:“恩人,恩人,一直想好好地謝謝您,可……”尚隊打斷說:“已經謝過了嘛?!鼻嗄耆斯讕任剩骸懊揮邪?!沒有??!”尚隊笑說:“你媽送了我一口袋花生米,我吃了大半年,那是我最喜歡的食物?!憊酪∫⊥匪擔骸罷饉閔緞謊?!”尚隊說:“禮輕情意重嘛,再說破了這個案子,我立功受獎,還升職當了副隊長,按說我得謝謝你們??!”國永說:“論功行賞,這都是尚叔應得的?!碧松卸佑牘賴囊環?,范強他們嗟嘆不已。這時國永又說:“俺爹遇難那年俺才九歲,十幾年過去,尚叔還能一眼認出來,太不可思議了?!鄙卸有Χ揮?。

上山,路徑狹窄濕滑,行走不易,跌跌撞撞來到石屋前,一行人皆氣喘吁吁。為?;は殖?,那天下山時委托國主任給換了把新鎖,貼了封條。

重新打開門,范強將尚隊讓到門前,陽光從門洞照射進去,照在那具骨架上,發出慘白的光,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讓人恐懼與窒息。

尚隊跨進門一步,站定,眼光開始四處打量,屋子的地面、四面的石壁墻,還有茅草屋頂,而后眼光移到骨架以及散落在骨架四周的破爛衣物。久久地審視著,過了不知多久,他轉身問:“有帶煙的嗎?”蔡東方趕緊回應:“有!”不等尚隊回答,便掏出一支煙點上遞給尚隊,尚隊猛地吸了一口,又徐徐地吐出,然后一字一句說道:“首先要堅信一點,任何殺人現場都不會干干凈凈,一定會留下相關線索,而到達現場,首先要采用排除法,排除那些與案件不可能有關聯的因素,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可能會成為線索的方面。我知道你們已作了認真勘察,沒有發現什么可用線索,現在大家再仔仔細細對屋子里的一切看一遍,一件件排除與線索沒有關聯的因素?!?/p>

范強他們遵從地跨進屋,以尚隊為榜樣,將眼光像梳子那般在屋子里過了一遍后,沒人急于開口。

尚隊說:“講講看?!?/p>

蔡東方說:“地面應可排除,上回已查過,上面沒有血跡與足跡?!?/p>

許寶良說:“墻壁也可以排除,上面沒有血跡與字跡,干干凈凈?!?/p>

范強說:“屋頂上也沒有什么發現?!?/p>

尚隊說:“是的,我也這么認為,那么余下的還有什么?只有骨架與衣物?!?/p>

范強說:“骨架肯定是具有線索因素的,科學手段可以測出DNA與骨齡來,但這遠遠不夠,至于衣物已經爛如塵土……”

尚隊說:“即使爛如塵土也不應放過?!?/p>

蔡東方說:“上回我們用棍子扒拉過,可什么也沒找到啊?!?/p>

尚隊說:“用棍子扒拉不行,要用手?!?/p>

范強點點頭,說:“好的,現在我們就用手勘驗一遍?!?/p>

范強三人組成員一齊邁步,又一齊蹲在骨架前,用手在腐爛衣物中摸索著,猶如在泥土中尋覓遺落的果實那般,時間便凝固了。

哦!許寶良突然叫一聲,隨之,大家看到他從衣物泥中拿出一白色物件。

許寶良將物件放在眼前仔細辨認,原來是一枚像章。

所有人都興奮起來,一齊向許寶良圍攏過去觀看,果然是一枚乒乓球大小的瓷質領袖像章。

最后,許寶良將像章交到范強手中,范強看看又遞給了尚隊,尚隊看了看說句:“久違了!”問:“你們戴過像章嗎?”

三人俱搖搖頭。

尚隊說:“我戴過,那時我上初中一年級,很自豪的、很驕傲的,覺得自己是革命事業的接班人?!?/p>

范強問:“這枚像章……”

尚隊打斷說:“有了它迎刃而解,這個是破案的轉機?!?/p>

他久久端詳著手里的像章,胸有成竹地說:“行了,這遭行了?!?/p>

尚隊的話,讓他們既興奮又迷茫。為了答謝,也為了進一步請教,晚上三人組在一家名為“高檔”的飯店請尚隊吃飯。

飯店坐落在海邊的風景區,美麗的海景當也是高檔的因素之一吧。范強認識這里漂亮的女經理邵總??傷永床懷撲?,而是叫小邵,或者直呼其名——邵美。已打電話預訂,所以一進門就被服務小姐引到一雅間,不多會兒,一身職業裝、美麗的邵美經理便出現了。

范強給尚隊作了介紹,又對邵總說:“這是我們的老領導,正在幫我們偵破一樁案子,可以說是我們業務上的導師?!?/p>

邵總笑說:“明白明白,放心!范哥的貴客我們一定要招待好,點菜還是由我包辦?”

范強也笑了,說:“你包辦我放心?!?/p>

大家一齊笑起來。

邵美退出后,蔡東方朝范強擠擠眼:“嗬!看樣兒關系不一般啊,有沒有情況?”

范強搖頭說:“倒是想有情況呢,只是……”

許寶良說:“得了吧,一個小艷還不夠你忙活的?還想三想四?”

蔡東方說:“沒結婚就是自由身,換馬也不觸犯法律?!?/p>

許寶良說:“是不觸犯法律,可違背道德呀?!?/p>

范強趕緊止住這話頭,說:“今天咱們不討論法律與道德,言歸正傳,言歸正傳,咱請尚隊給咱上偵查課?!?/p>

尚隊說:“上課談不上,你們是警界新秀,具有新觀念,掌握新手段,我老朽沒法比,不過就多干了幾年,經驗教訓多一些罷了?!?/p>

范強說:“這對我們也是寶貴的呀,哎,尚隊,你說怎么判定現場一定有線索存在呢?”

蔡東方趕緊續茶,范、許也都顯出洗耳恭聽的誠懇樣子。

尚隊呷了口茶,說:“有句話叫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一個大活人被害死,又怎么可能不留下案犯的相關信息?”尚隊又說:“堅信能找到破案信息這是前提,有了這個前提,才能進行艱苦細致的偵破工作?!?/p>

范強問:“尚隊你這次到現場前就堅信一定會找到案犯留下的線索嗎?”

尚隊說:“堅信?!?/p>

蔡東方問:“我看你站在石屋門口先往里看了很久,為什么不進去呢?在里面不是看得更清楚嗎?”

尚隊說:“站在門口我不是在看,而是對屋里頭一眼看到的一切進行分析判斷,或者說是感覺,進入腦中的第一感覺是至關重要的,眼睛或許沒發現什么,但感覺卻已經發現了?!?/p>

“哦,感覺?”

尚隊說:“是的,比方一個人偷偷站在你背后,你看不到他,但卻能感覺到身后有人,有沒有這種現象?”

許寶良說:“有的,這叫第二感覺。那么尚隊你那時站在門口,看了第一眼之后你感覺到了什么?”

尚隊說:“我感覺到線索應該就在那堆爛泥似的衣物里?!?/p>

許寶良驚訝問:“真的嗎?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

尚隊說:“這個說不清楚?!?/p>

范強說:“有個詞叫冥冥中,冥冥中就是讓人無法理解的奇異現象?!?/p>

蔡東方說:“也許是被害人不肯遠去的幽靈在引導活著的人,讓他替自己報仇雪恨?!?/p>

許寶良說:“我相信是這樣,曾聽到過一件奇異事,一女子失蹤久久未能破案,后女子的母親做了一個夢,夢中女子向她哭訴,說自己是被何人殺害,埋在什么地方。夢醒后母親立即帶人去女兒夢中所說的地方尋找,果然挖出了女兒的尸體。這事以無神論無法理解,卻真實發生了,讓人詫異?!?/p>

蔡東方說:“最近聽說科學已經證明人確有靈魂存在,人死后靈魂不死,而是永生于另一天地空間?!?/p>

尚隊笑說:“我可不認為我是受到死于石屋被害人的靈魂指引,才找到破案方向的?!?/p>

蔡東方說:“尚隊說是來自感覺,那么怎么又會憑空有這種奇異感覺呢?”

尚隊說:“還是那句話,不清楚?!?/p>

范強說:“無論尚隊清楚不清楚,事實上已經為我們找到破案的方向,這就足夠了,我們應該考慮下一步如何利用這一線索破案了?!?/p>

尚隊說:“對!”

這時服務員端來了酒與菜品,斟上后范強端杯說:“尚隊勞苦功高,我們敬您一杯!”

蔡、許二人響應,一齊向尚隊舉杯,一飲而盡。

正這時,外面傳來喧囂聲,聽不清,不明就里,不一會兒經理邵美進來,氣憤地說:“這年頭什么事都有?!狽肚課剩骸霸趺戳??”邵美說:“一大款帶撥人來吃飯,雅間沒有了,只能在大廳,那大款不接受,說請的是高貴客人,必須在雅間?!狽肚課剩骸拔裁床輝ざ??”邵美說:“怕是臨時起意來的吧?!狽肚克擔骸罷饣褂惺裁純傷檔?,想吃就在大廳,不想吃就到別處去?!鄙勖浪擔骸叭思宜凳潛甲耪舛吹?,必須在這兒吃?!狽肚克擔骸氨匭?,好大的威風啊,他想咋的?”邵美說:“他讓我們與雅間客人協商,把雅間讓給他們,而且就看中你們面海這個,還說他們會給一定補償?!狽肚課剩骸霸趺床鉤??”邵美說:“給你們的餐費打五折,他付那五折?!狽肚啃α耍骸安拼篤職?,你告訴他們……”

尚隊朝范強擺擺手,說:“可以考慮,邵經理你出去對他們講,原則上可以,只是要他們自己過來洽談?!?/p>

邵美為難地說:“這怎么可以,盡管他們來頭大,可你們……”

尚隊打斷說:“我們無所謂,這年頭來頭大的是爺,得讓著,你請他們進來吧?!?/p>

范強他們不解地望著尚隊。

待邵美出去,范強說:“尚隊您……”

尚隊再次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隨之,邵美回來,身后跟著兩個三十幾歲、著衣高檔氣度不凡的青年人,因吃飯前就換了便裝,青年人自是把他們當成老百姓,否則……

邵美指指年齡稍大些的青年說:“這是宏通置業的曹總經理曹先生?!庇種鋼噶硪晃凰擔骸罷饈遣芟壬睦系蓯薪ㄎ牟艽Τ??!鄙勖欄找檣苷獗?,卻被尚隊止住,望著被介紹為總經理的曹問道:“你們想在這個房間里吃飯?”曹點點頭說:“我們今天請的是一位貴賓?!鄙卸鈾擔骸吧圩芩倒?,請的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斃硎巧卸擁募シ砣貌芨械醬潭?,遂問:“你們是……”

尚隊說:“我們是平頭百姓?!輩芩擔骸拔頤親鷸仄酵釩儺?,只是今天情況有些特殊,貴客突然駕到,讓我們措手不及,又指名說想嘗嘗‘高檔酒店的菜,看看究竟高檔到什么程度,所以不得已……聽邵總說你們通情達理,愿意配合?!吧卸鈾擔骸凹僥闃暗瓜肱浜?,可見到你之后就改變主意了,咱們沒啥好談的了?!輩鼙砬楸淞?,冷冷地問:“為什么?”尚隊說:“我感覺到你身上有一種罪人的氣息?!輩苊嬪蟊洌骸澳?!”邵總趕緊介紹說:“曹總,這位客人是市公安局的領導,在座的都是警官?!輩苷?,定在那里久久沒有反應,后說句:“誤會了,誤會了,對不起!對不起!”轉身退出,邵美隨后出門。

待屋內恢復了平靜,蔡東方問句:“尚隊你真的感覺出曹是個有罪之人嗎?”尚隊微微一笑說:“是的,否則我哪敢這么講?!狽肚克擔骸翱蠢床鼙救艘菜坪跏悄狹?,否則哪會聽說是警察就狼狽逃竄呢?”

蔡東方說:“像曹這種身份,這種囂張氣勢,抓起來法辦不會錯?!?/p>

范強嘆了口氣,說:“好了,咱們也抓不了那么多罪犯,別操心了,言歸正傳吧?!?/p>

蔡東方點點頭說:“回到案子上來,還要請教尚隊,下一步該如何進行呢?”

尚隊說:“找到一枚像章,我就不用多說,你們也清楚后面該如何進行了?!?/p>

范強他們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這枚像章明確無誤地告知被害人遇害的時間是“文革”期間,那時候佩戴像章是必須的,以證明自己是革命者,遇害于山上石屋的霉氣鬼亦是同樣。也正因如此,就給范強他們留下了“被害者死于五十年前”這一有助破案的重要線索,這條線索是獨一的也是至關重要的,他們可以據此查尋在那個年代失蹤的人。盡管工作依然艱巨,但畢竟范圍大大縮小了。

五十年前,寶安市尚叫艾山縣,且是一個地盤不大的縣。十幾年前由縣改市方漸漸擴展開來,有了一個城市的規模。范強三人組首先找來了五十年前的艾山縣地圖,從中看到當時有十三個公社,遇害人應該居住在其中的一個。他們又從史志辦找來一本艾山縣縣志,試圖尋找這個案子的蛛絲馬跡,卻沒有收獲,上面沒有記載有何人失蹤。據說當年發生過兩派武斗,但沒有詳細記載。無奈他們又查看了縣委宣傳部辦的一份小報,依然沒有相關信息,鑒于此,他們便開始了一個個鎮一個個鄉的普查。他們去的第一個是離案發地最近的古靈鎮,鎮政府所在地離市區不到20里,路況很好,驅車不到半小時就到了,他們首先到當地派出所。蔡東方認識所里的鞠所長,聽說來意,鞠所長讓內勤搬出塵封已久的人口檔案,跨度幾十年,查看也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每年都有失蹤人口,但大多后來都有了下落。沒下落的又多是婦女、兒童與老人,這與石屋里的遇害人扯不上關系,失望而歸。當然他們沒有歸,而是直接去了東面的以溫泉著稱的柳葉鄉。柳葉鄉與剛才去的古靈鎮還有往北的上莊鎮,一起圍繞著石屋所在的海青山,眾星捧月一般,就是說遇害人(甚至包括殺人者)極可能是在這三個鄉鎮中的一個。他們徑直把車開到鄉派出所,盡管沒有熟人,可派出所畢竟是市局所轄,也不敢怠慢,始終認真配合,只是查看了舊檔案后他們再一次陷入失望,失蹤人口中依然沒有與被害人相關聯的。這就到了中午,所領導表示請吃飯,他們謝絕了,自己在街上選了一家飯店進餐,邊吃邊檢討這種偵查方式是否對頭。應該說沒什么不對頭,這是最常規也是最奏效的方法,許寶良說:“對頭是對頭,但有所缺失?!狽肚課剩骸叭筆裁??”許寶良說:“缺失的是走訪群眾,或許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老年人能提供一些檔案之外的信息?!狽肚康愕閫匪擔骸氨α枷氳彌莧?,確實應該如此,這樣,吃過飯,咱們就走村串巷?!輩潭剿擔骸昂?!但愿會有收獲?!?/p>

問了問飯店老板,柳葉鄉共轄十九個村子,布局密集,雖說是村路,行車是沒問題的。他們根據老板所建議的行走路線,開始一個村一個村地毯式普查,路數是相同的。首先,找到村支書或村主任,讓他們領著去找上了年紀的人,向他們詢問文革期間村里有沒有失蹤的人,只經幾句問答,查問便OK。然后再趕去另一個老人那里,如此類推,走完了一個村子再走另一個村子。扒拉著指頭,當范強他們跑完第九個村子,天落黑了,他們趕回市里。

再接再厲,第二天,他們又跑完柳葉鄉余下的十幾個村莊,同樣沒有得到他們所渴望的收獲。盡管大家嘴上不說,失望的情緒漸漸彌漫于胸中。

有言勝利果實總是在失望之后到來,第三天,他們在上莊鎮范圍內查詢,待查到一個叫埠后的山村時,事情有了轉機。一個常姓老人告訴說,他的一個弟弟在1967年失蹤了,至今沒有下落。驚喜讓他們面面相覷。范強開始發問:“你弟弟那年多少歲?”老人說:“比我小三歲,十七歲?!狽肚課剩骸八鞘備墑裁垂ぷ??”老人說:“沒工作,還上學,在上莊中學念高中?!狽肚課剩骸笆鞘裁詞奔涫ё俚??”老人說:“8月17日,我記得準,那天是他的生日?!狽肚課剩骸霸趺詞ё俚??”老人說:“不曉得,只記得他早晨騎車去學校,平時天落黑就回來了,可那天他沒回來,我和爹去學校找,不在,又到學校四周找,沒有,從那以后,就再也沒消息了?!狽肚課示潿嚶嗟幕埃骸岸嗌倌??”老人說:“多少年?整整五十年了,要活到今天,也是快七十歲的人啦?!彼檔秸舛?,老人抬手抹去臉上的淚水。

范強他們也是黯然神傷,不知該怎么安慰老人,當然心里也清楚,也許老人的弟弟并不是山上石屋里的那個被害者,要確定,必須經過下一步的DNA驗證,他們自是希望二者是同一個人,這會讓他們離破案更近一步。

范強清楚還會回到這個叫埠后的村子,遂與老人告別,往市里趕。在車上他給尚隊打電話,告知這一消息,尚隊鼓勵說:“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終歸會到達目的地?!狽肚考ざ廝擔骸笆塹?,是的,一步一步往前走?!?h3>七

幾天后,局技術部門給出DNA測驗結果:死去的被害人與活著的埠后村老人具有親緣關系,就是說案子可以往前走了。

他們為死者建立了檔案,如下:常宗寶,男,1950年8月17日生人。家庭成員:父,常樹勛,農民,已逝。母,常王氏,農民,已逝。哥,常宗民,農民。

七歲入本村小學,十歲入北硯村完小,十三歲入上莊中學讀書,十六歲加入紅衛兵,組織毛澤東思想戰斗隊,擔任總指揮,十七歲失蹤。現于海青山發現其尸骨,死亡原因有待查明。

有勞有逸,范強讓大家休息一天,然后對案子發起了“強攻”。

其實范強是有私心的,休息日是小艷的生日,需要給她買禮物,要陪她吃生日宴,小艷是很看重他形式上的表現,所以他要表現好。

只是事情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這回就讓他沒表現好。在商場正在糾結買什么禮物時宮隊打來電話,要他立刻回局,再次加入第二次打黑除惡的突擊行動中,且要嚴格保密:手機只能接不能往外打。他在心中叫苦,完了,這遭完了,小艷的生日是沒法過了,她已請了好幾個閨蜜參加生日宴,突然取消,一向愛面子的她端的無法接受。奈何?要知道在與小艷的戀情中,他一向是被動的,一直沒有得到小艷父母的認可。說法是警察無情兇狠,能將無辜者屈打成招判死,將自己的女兒交給這伙人,擔心今后會遭殃。對此,他不知道該怎么向他們表白,這些年平反的許多冤死案,其原因多是刑訊逼供所致,警察的形象便大打折扣。

不能給小艷打電話,范強只得在返回局里的路上找到一處公用電話亭給小艷打電話,小艷聽到他慶生改期的說辭,不由分說扣了電話,再打就是關機。他悻悻地走出電話亭,心里再次冒出那幾個字:完了,完了,這遭真的完了。

這次行動需要蹲守,蹲守就是等待嫌疑人入甕,然后甕中捉兇。范強他們三人加入的小組藏身于一處高檔小區外的數輛轎車中,等待一個外號叫靚哥的人。另一行動小組通報,此時靚哥正在良友酒店與一伙人吃飯,是一個漫長的飯局,直到下午三點多才又接到通報:靚哥出酒店了,開車上路了,沿香港路東行,看樣要回家了。準備行動!

行動很圓滿,在小區大門外,將靚哥捉拿。帶回分局后接著由他們三人組審訊,審訊卻不順利,靚哥百般抵賴,拒不承認參與了那場致人于死的兇斗,交鋒一直進行到半夜,無果收兵。

范強疲憊不堪,又無比沮喪地離開審訊室,便一刻不停地給小艷打電話,小艷不等他開口,說句:“拜拜了!”便扣了電話。他知道小艷正在氣頭上,多說無益,遂罷休。

對靚哥的審訊交由別人接手,范強三人組又著手他們的“常宗寶謀殺案”,盡管謀殺的定性有待時日證明,但他們仍然愿意這么叫。他們在小會議室研究下一步的偵破方向,不言而喻,在受害人的身份明確后,下面的工作自是要找到加害兇手,到目前為止兇手的信息還是零。現在要做的是找到相關線索,然后將線索連到兇手身上??墑竅喙叵咚饔值僥睦鍶フ??這是個問題。

范強說:“我們畢竟查清了被害人的身份,此案若果真是謀殺,那么兇手應該是被害人常宗寶認識的人。那時的?;故歉鍪咚甑鬧醒?,而學生的交際范圍有限,無非是親人、村人與學校同學,別無其他,那么我們應該從這三個范圍入手尋找嫌疑人?!?/p>

蔡東方點頭說:“符合邏輯,我們一個范圍一個范圍地進行?!?/p>

許寶良說:“可先從親人范圍開始,到村里弄清他的家族情況,親人間有沒有仇恨,有沒有利害沖突致使行兇殺人,不過我以為這種可能性不大?!?/p>

范強說:“應該是這樣,與此同時,還可以弄清村人這一塊,他們之間有沒有世仇、利益沖突。一個村的人都知根知底,不難弄清,不過我覺得村人行兇的可能性也不大?!?/p>

蔡東方說:“再就是學校這一塊,學生之間應該更單純,更沒有什么利害沖突,即使鬧點什么不愉快,也不至于行兇殺人啊?!?/p>

范強笑了,說:“討論來討論去,幾個范圍的人皆可排除,可事實擺在那里——人死了,明明白白是遇害而死,莫非兇手是鬼魂不成?”

都搖頭笑,笑得有些苦澀。

坐而論道也好,邏輯推理也好,對于偵破工作皆不可或缺,但最終還得行動,行動解決問題。

為加快進展,提高效率,他們分頭行動。蔡、許下村,弄清家族與村人這兩塊;范強去上莊中學,在這里尋找破案線索。

上莊中學是一座老校,據說建立于段祺瑞擔任民國總理時。上莊是一座大村,有許多“出外”(到城市謀生)的人,不少人發了財,闊了,便會想到報答家鄉的養育之恩,上莊的闊人們一起捐錢蓋了這座上莊中學。

范強首先找到了校領導莊書記,幾句話便講清來意。莊書記很年輕,畢業于師范學院,先留校教學,后調到上莊中學擔任領導,也沒幾年時間,對學校的歷史所知不多。聽說上世紀六十年代有個失蹤學生,于五十年后被發現時成為一堆白骨,驚駭不已,說這不僅是你們公安也是我們學校的事情,表示一定全力配合破案,需要他們做什么只管講。

范強告訴莊書記:“一,他想看看六十年代學校的教職工及學生花名冊;二是找一些還活在世上的師生開一個見面會?!弊榧撬擔骸盎嵯殖?,從檔案室找出來便可,只是找活著的當時師生要費些時間,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將花名冊找出來你帶回去看,我們尋找尚活著的當年師生,定個日子聚合,那時通知你過來,與他們見面?!狽肚肯胂胨擔骸白榧竅氳彌莧?,就按你說的進行?!?/p>

他便集中精力翻看多年的花名冊。

到中午,莊書記熱情留飯,說:“正是海邊上肥蟹的時節,嘗嘗鮮?!狽肚客裥?,說:“趕回去有事?!弊榧潛闥擔骸澳薔拖麓偉??!?/p>

回到分局后,心情端的煩悶起來,不是為案子,而是想起小艷,早晨給她發了個短信,請她定個補辦生日宴的日期。小艷回個“省省吧,再沒生日宴一說了?!貝聳彼斐攀遣皇竊俑⊙藪蚋齙緇??他的判斷是對方仍未消氣,急趕著無益,正如那句“心急吃不得熱豆腐”的話,不如緩一緩。

蔡東方與許寶良還未從村里回來,他便自己在辦公室翻看從上莊中學帶回來的師生花名冊,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花名冊里除了個人相關信息再無其他。

傍晚時分,莊書記打來電話,那瞬間他覺得會有好消息,果不其然,莊書記說下午校領導給退休老教師送中秋月餅,他留了個心,逐個問還記不記得有個叫常宗寶的學生?當問到一位姓鄭的老師時他說記得,自己是常宗寶的班主任,說該生后來輟學了。他告訴鄭老師常宗寶不是輟學,而是被人殺害了。鄭老師大驚,說,有一天還見過他,怎么就死了呢?莊書記問范強,可不可以先見見這位鄭老師,問問清楚?范強趕緊說:“見,見,明天我就去學校,你帶我去鄭老師家?!弊榧撬擔骸昂?!”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范強自問:事情真的會這么順利,會因此迎刃而解?他看過的許多偵破小說可不是這樣的,那是經過了層出不窮的波折方能見到破案的曙光,自己難道……

下班前,蔡東方和許寶良無功而返,這也在他們的預料中,范強告知了莊書記說的情況,商定明天去上莊中學,見當年的班主任鄭老師。

鄭老師家住小鄭莊,范強他們驅車在上莊接了莊書記,后沿高速東行。在車上莊書記介紹說:“鄭老師當年在學校教語文,喜歡書法,楷書特別棒,這次去你們可以向他討一幅?!狽肚克擔骸疤?,不好意思,可以買一幅,讓人家感受到藝術的價值?!笨檔牟潭剿擔骸奧蚩梢?,可太貴了買不起?!弊榧撬擔骸八倚戳?,我說給錢他不要,你們也不要談錢的事?!狽肚克擔骸澳薔吐虻憷裎锎??!弊榧撬擔骸罷飧魴?!”

也就是二十幾公里的路,正是“一腳油就到了”。下高速后在一家超市買了水果、牛奶,莊書記就指揮著蔡東方串街走巷,最后將車停在鄭老師屋外,莊書記已提前通知了鄭老師,聽到車響,鄭老師便迎了出來,熱情地將他們讓到屋里。

八十多歲的鄭老師身板還算硬朗,說自從前年老伴去世,他便一人生活,挺好的。范強問:“兒女呢?”鄭老師說:“兒女各顧各的家,指望不上的?!狽肚課剩骸耙且院笊畈荒蘢岳砹四??”鄭老師說:“我是屬寒號鳥的,得過且過,真到了那一天,自我了斷不是很好嗎?”一句話,說得大家都黯然神傷,感受到人生本質的悲哀。

然后就說到案子,說到常宗寶,鄭老師說,對這個學生印象深,主要是他的作文好,字也寫得好。范強并不關心這些沒有意義的情狀,直奔主題問:“鄭老師,你是什么時候見的常宗寶最后一面?”鄭老師說:“8月17日,那天是我老伴的生日,所以記得,那時學校已經不上課了,學生們鬧革命,在學校里貼標語,寫大字報,兩派組織大辯論,批斗校領導。老師們大多是逍遙派,去學校轉一圈就回家了。我就是在那天回家的路上碰到常宗寶的,他和另一個學生從學校出來,沿著大街往村南走去?!狽肚課剩骸澳歉鲅惺裁疵??”鄭老師說:“那學生和常宗寶同級不同班,我也教他們班,學生的名字忘記了,好像姓初,個很高,腰板粗壯,對了,他左手多長了一根指頭,同學們都叫他六指?!?/p>

“六指?”范強與蔡、許二人同時吆了一聲,這是驚喜的一吆,都清楚,盡管鄭老師說不出名字,而僅憑描述出來的這些特點是可以找到他的。

范強向鄭老師說:“常宗寶就是那天失蹤的,這六指學生嫌疑很大。他帶著常宗寶往村南去,幾里路之外便是海青山,那里就是常宗寶遇害的地方,六指難逃干系?!?/p>

蔡東方問:“鄭老師,以后還見過六指學生嗎?”

鄭老師說:“見過的,校園不大,總能見到的?!?/p>

“這六指后來怎么樣了呢?”

鄭老師說:“和大家一樣,稀里糊涂畢了業,至于是回了家還是到了別處,就不清楚了?!?/p>

莊書記說:“根據當時的政策,城里的學生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農村的學生回家務農?!?/p>

許寶良說:“再一種可能是當兵,去部隊?!?/p>

范強說:“找到他,這些自然就清楚了,現在的首要問題是找到他——自然是那時的他?!?/p>

莊書記問鄭老師:“姓初,應該是初家村的吧?周圍村子還有沒有初姓人?”

鄭老師搖搖頭:“沒,沒有?!?/p>

范強說:“那這個初十有八九是初家村人?!?/p>

許寶良說:“不是十有八九,是毫無疑問。下一步要查清這初現在在哪里,再落實常宗寶的死是否是他所為?!?/p>

范強說:“這是下一步的事了,現在要落實的是六指初在哪里?”

蔡東方說:“這好辦,去初家村一問便知道了?!?/p>

鄭老師說:“其實連去都不用去,打個電話問問村里就知道了,村支書是我老表,這電話我打,馬上打?!?/p>

范強止住鄭老師,說:“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跑一趟初家村的,破案一絲一毫也馬虎不得,必須嚴絲合縫?!?/p>

莊書記點點頭,問:“咱們現在就去?”

范強說:“對!”

沒來得及向鄭老師索要墨寶,一行人便告別鄭老師,向初家村進發。二十分鐘后,便坐在了初家村村書記的辦公室里,書記是一位女性,三十出頭,端莊干練,出口是標準的普通話,問過,方知她是從市里來村工作的所謂第一書記。

范強問:“書記貴姓?”

女第一書記回答:“免貴姓馮,叫我小馮就行了?!?/p>

范強點點頭,問:“小馮你來村多久了?”

小馮回答:“不到一年,怎么?”

范強說:“我們想問一下五十年前的情況?!?/p>

小馮吐吐舌頭,說:“五十年前的事我怎么能知道,別說我一外地人,就是本村人怕也講不清楚。這么吧,我帶你們去找一個老人問問吧?!?/p>

范強說:“行!”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走在街上,范強這樣想。同時又想到了尚隊,如沒有尚隊的指引,怕現在還在原地打轉呢。

見到的“寶”竟是名副其實的,進了院門,見寶老正在教小孫女打太極拳,一招一式有模有樣,見有人來方停下。小馮介紹說:“初爺爺,他們是公安上的人,找你了解咱村一個人的情況?!崩先瞬煌窠?,說:“進屋喝水!”???? 范強說:“不麻煩了,在院里就行了?!輩壞壤先嗽偎?,范強即問:“爺爺,你們村有個長六指的人嗎?”老人先怔了一下,說:“沒有??!”范強嚇了一跳,與蔡東方、許寶良交流了一下眼神。許寶良說:“爺爺,這個人五十年前在上莊中學讀書,高個,體格很壯,沒這個人?”老人眨眨眼,后一拍腦門,對小馮說:“是初永民他哥吧,是他多長了一根小拇指,在上莊念過書?!斃》胛剩骸八惺裁疵??老人說:“叫初永新?!斃》胨擔骸拔頤患飧鋈?,是不是過世了?”老人說:“沒有!還活得好好的?!斃》胛剩骸八衷謐∧畝??”老人說:“在市里,是官?!狽肚啃鬧邢亂饈兌瘓?,問:“什么官?”老人說:“副市長,聽說已經退休了?!狽肚俊芭丁繃松?,他心里是高興的,到此,偵破工作已取得了決定性進展。下一步要做的是確認這位初永新副市長是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想到這兒他的心情又復雜起來,弄來弄去弄到一個副市長身上,真的是有些始料不及,下意識告訴他后面的事情會有些他媽的麻煩。

告別了老人和小馮,范強一行離開了初家村,在上莊吃了莊書記招待的肥蟹,便打道回府了。

當晚,范強在家里打開電腦,進入百度后輸入“初永新”三個字,沒出現相應詞條。退出,又進入市政府網站,依然沒有初永新副市長的相關信息。片刻,他陡然醒悟,初十年前就退休了,自不會出現在今天的政府網站上,遂放棄。就想如果初真是殺人兇手,他這五十年是怎么走過來的?是否一直有負罪感?是否寢食難安?也許沒有,那就是與常宗寶有著深仇大恨,方置他于死地而后快??贍鞘鋇某?、?;故歉齦斬裙倌曄逼詰那嗄?,之間會有多大仇隙,一定要取其性命方肯罷休?他著實想象不出來。也許只有等初到案后聽他自己的坦白交代了,他期望這一刻早些到來。

他沒干成的事,蔡東方干成了,第二天上班后,蔡提供了一份初永新的履職檔案材料,從他工作初始擔任鄉政府辦事員,到退休前擔任副市長皆一目了然。應該說與大多數從農村出來混官場的一步一個臺階往上走的官員沒什么不同,干巴巴的文字中隱藏著各自的艱辛與榮耀。而從初永新的簡歷中,可見他的前半生并不順暢,有點原地踏步走的意思,直到九十年代末才從鎮(已改鄉為鎮)調到市里任職,那時的他已近五十,之后十年是他官場的黃金時期:財政局處長、副局長、局長,交通局黨委書記兼局長,市發改委副主任、主任,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從實職退下后又干了一屆市人大副主任,之后告老還家。

可是這一切掌握得再詳細,對破案又有多大的幫助呢?起碼目前看不出。

按照工作議程,三人組在上午十點向宮隊匯報案情進展。進到辦公室,宮隊在打電話,似乎是在向局領導匯報打黑除惡的情況,他們便坐在沙發上等,宮隊收了電話也到沙發上坐了。范強便匯報了這幾天的情況,聽了匯報宮隊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說:“沒想到進展這么快,既搞清了被害人身份,又鎖定了犯罪嫌疑人?!庇治剩骸跋亂徊醬蛩閽趺唇??”范強面露難色:“嫌疑人要是普通人,好辦,拘起來審訊,歷來是這樣,如果沒拘錯,嫌疑人都會交代罪行,可我們面對的是退休副市長,情況特殊,恐怕就……”宮隊打斷說:“是存在這個問題,你們先停停,我向上面匯報,按上面的指示辦?!狽肚克擔骸昂玫?!”蔡東方說:“可以先設想一下,上面會下達怎樣的指示,我們提前作好思想準備,一旦指示下來立刻行動?!憊有α?,說:“還是小蔡想得周全,至于會下達什么指示,我想無非兩種情況:一是排除干擾,徹底查清破案;二是查清破案,但要謹慎?!貝蠹葉急還鈾敵α?,宮隊也忍不住笑了,問句:“你們笑什么?”范強反問:“宮隊你笑什么?”宮隊說:“我笑老刑警遇到了新問題?!狽肚克擔骸拔頤切κ切灤嘆齙攪死銜侍??!憊櫻骸襖銜侍??”范強說:“可不。法因人而施,這不是老問題么?”宮隊不語了,過會兒說:“新問題也好老問題也好,破案是關鍵,別的嘛,只能視情況而定了?!狽肚克擔骸懊靼??!?/p>

回到辦公室,三人又議論起來,蔡東方說:“假若上面給的指示是第一種,那好辦,常規手段,快刀斬亂麻。假若上面給的是第二種呢,那咱們怎么辦?”許寶良說:“這就有些麻煩了,不僅不能動他一指頭,連動態度都不行,這哪是犯罪嫌疑人,是大爺??!”

范強和蔡東方都叫許寶良說笑了,想想,還真是這么回事。

下午,宮隊來到范強他們的辦公室,傳達上級指示,只一句:“在落實初市長為犯罪兇手前,要謹慎、謹慎再謹慎。然后又問句:“有什么問題嗎?”他們齊聲說:“沒有!就是沒有!辦任何案子都需要謹慎,不能胡來?!鋇巳誦睦鍶炊濟靼?,這句完全廢話的指示是有明確暗示的。

三人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良久,開始探討如何將案子往下進行。

坐而論道之后總歸還要行動,下午他們在謹慎的前提下去“拜訪”犯罪嫌疑人前副市長初永新。先到小區所在派出所,講有了案子要詢問初副市長,讓他們將副市長請到所里說話。值班的孫副所長說:“這怕不太合適吧,出于禮貌你們應該去他家里?!狽肚肯胂胨擔骸昂玫?,請所里派個人帶我們去吧?!彼鎪に擔骸拔胰?!”

市領導住的小區在面海的半山坡上,說風景優美無疑是句廢話。孫所長分別指著一幢幢獨立小樓,介紹它們是哪位哪位領導的住宅,最后指著靠邊兒的一幢說:“初副市長就住那一幢?!?/p>

別說,他們還真找對了帶路人,一路通行無阻,又順順利利地來到初副市長家門外??諾氖且桓隹⌒閾”D?,認識孫所,說市長在家,后熱情地把他們一行讓進屋里,又引到從闊大落地窗可全方位觀海的客廳中。初副市長正坐在沙發上吸煙,見了來客并未起身,只是指指沙發讓他們坐。孫所對他介紹說,他們是分局的同志,有事向市長請教。初點點頭,問句:“有吸煙的嗎?”都說:“不吸,謝謝市長!”初說:“知道吸煙有害健康,可就是忌不了,反正到了這個歲數,不管這些了?!彼鎪擔骸白罱戳擻泄刈柿?,說癌癥與吸煙喝酒無關,與鍛煉不鍛煉無關,甚至與生活習慣也無關,僅僅與人際關系和心情有關。說白了就是心情愉悅不能生氣。我覺得到了初市長這份上,一是心情愉悅,二是沒人敢給氣生,所以能長命百歲?!背跣πλ擔骸盎钅敲淳酶陜?,我的目標是活到九十九歲?!倍夾α?。范強心想,看來這個犯罪嫌疑人還挺幽默。

這時小保姆端上了茶水。呷了一口,范強便言歸正傳,說:“今天來打攪初市長,實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背跛擔骸懊皇裁?,有個人說說話也是好的?!狽肚啃南氳戎酪湍闥凳裁?,就會覺得沒啥好的了,嘴上卻說:“謝謝市長!”

初呷了口茶,從桌上拾起一盒軟中華抽出一根點上,吸了口說:“什么事?說給我聽聽?!?/p>

范強遲疑了一下,因不知從哪里說起好,然而又想,無論怎么最終都無法回避白骨案,遂將他們正在偵查的案子大體講了講。

盡管細微,但范強還是察覺到初臉上的表情有異,吸煙吞吐的節奏有所加快,像急趕著吸完要外出一般。范強等著,待他將半截煙在煙缸里掐滅,方說,我們來只想請市長幫助回憶一件事。

初鎮定些了,問:“回憶什么事?”

范強說:“有些遙遠,市長,五十年前……”

初打斷說:“??!那么久?”

范強說:“是,很久,市長盡量回憶,能回憶多少就是多少,希望能對我們有所幫助?!?/p>

初無語。

范強心想此時此刻初應該意識到這伙不速之客的來意會有所警惕,遂問:“市長1967年時是在上莊中學讀書吧?”

初說:“是的,怎么了?”

范強:“市長還記得一個叫常宗寶的同學吧?”

初頓了下:“常,常宗寶?啊認識,同學,他怎么了?”

范強:“死了,他死了?!?/p>

初:“哪年死的?”

范強:“就是六七年?!?/p>

初哦了聲,又點上一支煙,一口一口地吸。

范強再問:“鬧革命時,市長經常和常宗寶見面嗎?”

初:“不常見,我們是對立的兩個組織?!?/p>

范強又問:“市長還記得最后一次見到他是什么時候嗎?”

初搖搖頭:“不記得了?!?/p>

又說:“人老了,記憶力愈來愈差了?!?/p>

范強驚了一下,與蔡東方、許寶良對視一下。大家都清楚初當是意識到自己將面臨什么,遂選擇了緘口。這般,他們便無法“謹慎”地將審訊進行下去。

范強不甘心,說句:“有人說在八月十七日那天看見你和常宗寶一起走出了學校,朝海青山方向走去?!?/p>

初搖搖頭:“不記得有這件事了,太久了,不記得了?!?/p>

到此,范強意識到再談下去已無益,初不會再改嘴,遂告辭。

出門面對蔚藍的大海,他們的心情卻無比地灰。

十一

“審訊”陷入僵局,范強他們清楚,在“謹慎”的前提下,只要初永新咬住嘴堅持“不記得”,那真拿他沒轍。

傍晚,范強接到小艷短信:“咳,晚上吃分手餐吧?!笨幢?,他笑了,心想熬不住了吧。他回:“永遠不吃分手餐?!斃⊙尬椿?。他也作罷,初已夠他傷腦筋的了,顧不上其他,包括小艷。

晚上回到家,接母親電話,講父親后天過生日,問打算怎么過,在家還是去飯店?他拍了下腦袋,這么重大的事都忘到九霄云外了,罪過。他趕緊說:“去飯店吧,爹七十大壽,隆重點?!庇炙擔骸胺溝晡葉?,你們就別管了?!蹦蓋子炙擔骸敖猩閑⊙薨??!彼胂胨擔骸八懔稅??!蹦蓋孜剩骸霸趺此懔??你倆鬧矛盾了吧?”他說:“也算不上鬧矛盾?!蹦蓋孜剩骸澳鞘欽??”他說:“她耍小性子,我不慣她毛病?!蹦蓋姿擔骸拔銥茨悴龐忻?,好好一個閨女不趕緊娶回家,耗著,耗到哪一天是頭?”他嘿嘿地笑。

剛掛電話,宮隊的電話進來,一反往常爽快風格,吞吞吐吐說:“初市長這案子嘛……這案子嘛……”他問:“案子怎么了?有什么問題嗎?”宮隊說:“問題是沒有的,命案必破這是原則,哪怕是幾十年前的陳案,只是……”他感覺到宮隊有難言之隱,說:“宮隊長有話請講,我們堅決執行?!憊鈾擔骸昂嗆?,本來想等明天和你們三個一塊兒講,想想還是先和你透透口風好。是這么回事,今天上面又問過這案子,講案子破是要破,但不可盲目從事,要注意影響?!閉庠飴值椒肚亢嗆橇?,心想,上回指示要謹慎,這回又要不許盲目從事,注意影響,啥叫不可盲目從事,盲目能破得了案子嗎?注意影響,注意什么影響?沒來由嘛。無須猜測,是初在背后使上勁了。也證明初心虛了、怕了,這恰恰又證明了初確實是犯罪嫌疑人。他說:“宮隊我有些糊涂,這樣那樣,那這個案子還破不破?”宮隊說:“破是沒有疑問的,這是咱公安的職責,我理解上面的意圖是要防止辦出冤假錯案來?!狽肚克擔骸拔頤前彀溉爍幌氚斐鱸┘俅戇?,但是我們要進行正常的偵查與審訊??!”宮隊長:“這是自然,不偵查、不審訊,破得了案?只是……只是……要考慮一下他的身份,審訊注意方式方法?!狽肚克擔骸胺判?,我們不會動粗?!彼當嫌治剩骸吧廈婷揮蟹潘宦淼囊饉及??”宮隊笑了:“不會,不會,就算有這個意思,我們也不予執行,該怎么就怎么?!狽肚克擔骸壩泄誘餼浠?,我們就能安心辦案了?!?/p>

掛了電話,范強心里纏繞著這么個問題,“上面”肯定是某一個人,可又是哪一個呢?與初又是什么關系?

上班后,他把昨晚與宮隊的通話如實對蔡東方、許寶良講了,兩人也覺得上面的指示匪夷所思,表面上的“謹慎”“不盲目”“注意影響”,應該是放初一馬的意思。許寶良說:“如果能確定上面就是這個意思,那咱們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蔡東方問:“怎么考慮?讓殺人兇手逃脫法律追究?”范強問:“假如我們遵照上面‘真正的意圖又能怎么做呢?”許寶良說:“好辦啊,初肯定不會交代的,零口供。五十年前的案子找到證據的可能性也等于零,零證據,兩個零加一塊兒,便無法向檢察院移交案子,初不就脫逃了嗎?”蔡東方說:“姥姥的,這可叫咱咋辦呢?眼睜睜看著真兇不受制裁?”范強說:“這肯定不可以,‘上面只要不明說放初一馬,咱就裝糊涂,照舊辦案?!斃肀α妓擔骸安緩煤昧旎帷廈嫻囊饌際怯蟹縵盞?,小鞋擺在那兒等著給咱穿呢?!狽肚克擔骸岸ザ嗖蝗迷詮哺閃?,還能咋?再說‘上面也只是某一個人,代表不了領導意見,不怕?!輩潭礁膠停骸安慌?!”許寶良說:“怕不怕都要對被害人負責,這一點是原則?!?/p>

范強:“那就以原則為依據、為指導進行?!?/p>

三人組再次造訪初市長。

似乎料到他們會來,初提前作了準備,茶幾上擺著各種新鮮水果,雖知道他們不吸煙,也放了兩盒軟中華。落座后,又命人沖上香噴噴的咖啡。

初的熱情周到,還真讓他們有所感動,寒暄過后,范強開始問話,聲調不自覺地恭敬溫和,如同下級向上級匯報工作那般。

范:“市長,不好意思,又來打攪了?!?/p>

初:“沒什么,可以理解,你們的工作嘛?!?/p>

范:“謝謝市長的理解與支持,確實我們有任務在身,不得已而為之啊?!?/p>

初:“知道,知道。沒問題的,沒問題的。你們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問好了,我會認真說明?!?/p>

范:“好的,好的,不好回答的可以不回答?!?/p>

初笑了一下,當是意會到“關系”起作用了。

范:“市長請你再回憶一下,1967年8月17日那天,你見到了同學常宗寶沒有?”

初打個艮:“見到了,怎么?”

范:“只是落實一下,有人講看到你和常宗寶一塊兒出了校門,是這樣嗎?”

初:“是這樣的?!?/p>

范:“那人講看見你們仍往海青山方向走,是這樣的嗎?”

初:“是這樣的?!?/p>

范:“你們要到哪里去?”

初又打個艮:“到哪里去?我想想?!?/p>

范等著他想。

初:“哦,對了,那天是酒館集,我們去趕集買東西?!?/p>

范:“是事先約好了?”

初:“沒約?!?/p>

范:“不謀而合?”

初:“可以這么說吧?!?/p>

范:“趕了集,后來呢?”

初:“分手了,我回家了,他也回家了?!?/p>

范強心想,已經出破綻了,又問:“你看清他是往埠后的方向走?”

初:“看清了?!?/p>

范:“他回家應該往回走,然后向西拐??贍慊丶沂譴泳乒萃白?,這樣你是看不到他是回家還是返校的?!?/p>

初:“沒看見,我覺得他應該回家?!?/p>

范:“就是說只是猜想,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回家了?!?/p>

初:“對!”

范:“你們在集上分手時大約是幾點鐘?”

初:“不記得了?!?/p>

范:“回到家是什么時候?”

初:“不記得了?!?/p>

范:“大體呢?”

初:“大體也記不得了?!?/p>

到了關鍵處,初警惕起來,咬住“不記得”三個字。再往下問恐怕還是如此。范強三人交換一下眼神,充滿了無奈。這是“審訊”嗎?不是,是聊大天。聊下去能讓他交代出自己的罪行嗎?白日夢。那么終止“審訊”?這當然不行,須將聊天變成真正的審訊。

范強柔中帶剛說:“市長不記得可有人記得,你是日頭落山時回的村?!?/p>

初:“誰說的?!?/p>

范:“知情人?!?/p>

初:“哪個知情人?”

范:“這個我們不能說?!?/p>

初:“為什么不能說?”

范:“我們有紀律?!?/p>

初端杯呷了口咖啡,神色悻悻的。

范強看看蔡東方,蔡東方接著問:“市長請你說明一下,從中午離開酒館集到傍晚回村,這中間有五六個小時,這個時間段你到哪里去了?”

初放下杯子,沉思一下:“記不住了?!?/p>

蔡:“這么長的時間段記不???”

初:“是時間太久了?!?/p>

蔡:“你記不住,可有人記得住,事實上你和常宗寶沒在集上分手,而是一塊兒往海青山方向走去?!?/p>

初:“誰講的?”

蔡:“別管誰講的,到底是不是這么回事?”

初:“不是,我們在集上就分手了,然后各走各的?!?/p>

蔡:“可你是在分手五六個小時后才回的村,這個時間段你到哪里去了?”

初有些不耐煩,抬高聲音:“我不是講過了嘛,不記得了,不記得有罪嗎?”

蔡:“不記得沒有罪,前提是本身是清白的?!?/p>

初:“我就是清白的,這一點毋庸置疑?!?/p>

蔡:“我們愿意相信市長,但更愿意相信事實?!?/p>

初:“那你們就拿出事實來?!?/p>

……

已無法再“審訊”下去了,因為他們確實拿不出事實來,只得終止“審訊”。

回到辦公室,三人沉悶無語,都清楚初抗拒審訊基于兩點:一是如初所言時間太久,認定他們找不到他作案的直接證據;再是基于自己的身份以及背后有關系人罩著,不敢對他逼供,那他只要咬住“不記得了”,便足以蒙混過關。他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敢耍橫。

即使清楚這一點,他們也毫無辦法。

十二

孩子哭抱給他娘。他們將情況向宮隊作了匯報,宮隊半晌無語,范強追問:“宮隊你說我們該怎么辦?”宮隊反問:“你們說呢?”蔡東方懟說:“我們聽宮隊的?!憊幽幽油菲?,后說:“我還能有什么可說的,破案啊,盡快破案啊?!狽肚克擔骸盎拱閹背篩齦筆諧ぴ偌由稀廈嫣嫠叛?,這案永遠也破不了?!憊游剩骸澳悄忝塹囊饉??但有一條,刑訊逼供絕對不可以,別說是市級領導,就是對一般犯罪嫌疑人也不可以?!狽肚克擔骸拔頤遣換嶁萄侗乒?,但這樣和風細雨不行?!憊游剩骸澳悄忝塹囊餳??”三人異口同聲:“拘留!”宮隊不語。范強說:“只有拘起來,才有可能打破局面?!憊右⊥?,說:“動作大了,大了,上面不會認可,再說目前還不掌握足以拘留的證據?!輩潭剿擔骸扒蒙秸鴰?,讓他以為咱們有了足夠證據?!憊佑忠⊥罰骸罷獠恍?,這不行?!輩潭剿擔骸安恍?,怕沒別的辦法了?!憊鈾擔骸鞍旆ㄗ芑嵊械?,再想想,再想想?!憊用饗粵僥?。

匯報無果而終。

回到辦公室,范強突然想到了尚隊,對蔡、許二人說:“看來還得向尚隊請教,興許他會有辦法破局的?!倍說閫煩剖?。共識達成,求教于尚隊。

范強立刻給尚隊撥電話,接聽電話的是尚隊老伴,講尚隊不在家,在老年活動中心下象棋。范強心想會下棋的人都是高智商,所以尚隊才會才思敏捷、多有主見。

傍晚才約上尚隊,跟著就接他去飯店,邊吃邊聊。上車后尚隊說今晚他請,理由是前幾天發了筆小財,得樂呵樂呵。又說有家叫“開?!鋇姆溝?,包的雙蝦餃有口味,讓他們去嘗嘗。見尚隊興致高漲,便不忍駁他的面子,遂答應讓他請吃雙蝦餃。

顧名思義,“開?!筆羌液O使?。店面不大,卻裝修精致,海產品除了離水不活的都養在水箱里,等著食客挑選。尚隊選了牙片魚、立蝦、海螺、魚丸四樣主打,外加幾樣葷素,當然還有慕名而來的雙蝦水餃。酒是尚隊帶來的一瓶五糧液,可見尚隊是有備而來。

海鮮與白酒是標配,邊吃邊喝,人就亢奮起來。尚隊問到案子的情況,范強如實講了。尚隊紅著臉高腔嚷:“奶奶個[求],捆綁著手腳讓人辦案,是個啥子道理!官官相護可以,可也不能護著個殺人嫌犯吶!”范強怕他激動傷身,勸道:“尚隊息怒,息怒。如今一切都走偏,司法也不例外,還有比這更嚴重的呢,所以……”尚隊打斷說:“所以就理解萬歲是不是?”范強笑道:“不萬歲,千歲,千歲?!倍急歡盒α?,包括滿臉怒氣的尚隊。

接著就集中議論下一步怎樣走出破案困境。

范強說:“有句話叫豆腐掉進灰里,吹不得打不得,現在就是這種局面,初老是拿‘不記得了來對擋,神仙也拿他沒辦法?!?/p>

尚隊想想說:“這也是審訊中經常碰到的情況,犯罪嫌疑人的避罪策略就是給你個零口供?!?/p>

蔡東方說:“零口供,法院是很難判決的?!?/p>

許寶良說:“不一定,當年審判‘四人幫,張春橋始終一言不發,不是還判了個死緩?!?/p>

尚隊說:“那是政治案,與刑事案不可同日而語。刑事案如果嫌疑人零口供,又沒有足夠的證據,很難判,即使判,也只能輕判,該判死刑的判個十年八年,事實上也是放了一馬,讓其得逞?!?/p>

范強搖頭不已,說:“這個案子有其特殊性,因年代久遠,初如果就是不交代,我們得不到一點可資利用的線索,便無法取得證據,弄不好是零證據,奈何?”

尚隊:“辦法總會有的?!?/p>

三人異口同聲:“啥辦法?”

尚隊說:“另辟蹊徑?!?/p>

三人又同時發聲:“咋個另辟蹊徑?”

關鍵時刻,服務員端來了清蒸牙片。

本地慣例,魚上來要敬酒,范強三人遂一齊舉杯敬尚隊。

酒飲下,按慣例吃魚,因心里裝著尚隊的“另辟蹊徑”,再好的魚品也沒吃出味道來。

放下筷子,范強眼望著尚隊急不可耐:“尚隊請講!”

尚隊抽一張餐紙擦擦嘴,又清清嗓,說:“要找到初的軟肋?!?/p>

“軟肋?”

尚隊點點頭,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軟肋,初的軟肋在哪里?”

范強三人一時迷茫。

尚隊繼續說:“初是高官,軟肋自然是權錢交易與權色交易?!?/p>

三人意會地點著頭,齊說:“沒錯!沒錯!”

范強補句:“這是官員們的集體軟肋,請尚隊接著明示?!?/p>

尚隊:“根據已知初的為官簡歷,他曾在多個有貪腐便利的部門任職,如財政局長、交通局長、發改委主任、常務副市長,大權在握,交換空間巨大,想不貪腐都難??!”

“是的?!?/p>

“是的?!?/p>

“是的?!?/p>

尚隊:“先以經濟問題將他拿下,讓他知道已難逃法網,讓他精神崩潰這就好辦了?!?/p>

許寶良:“但是我們并不掌握他的經濟問題啊?!?/p>

尚隊:“調查呀!我們有這個權力,也有這個便利。比方,可以去有關部門查有沒有對他的舉報信,應該會有,也許還很多,只是因為種種原因被壓下了。我們就以這些舉報信為線索翻他的老賬,應該能夠奏效?!?/p>

范強三人點頭不已。

蔡東方說:“不是有句順口溜:臺下搞貪腐,臺上作報告,只要不去查,一查準要倒?!?/p>

許寶良附和:“確實,凡有職有權的,一查就能查出問題,初也不會例外?!?/p>

范強說:“那咱們就按尚隊的明示改弦易轍,將初拿下來,咱們再敬尚隊一杯感謝酒?!?/p>

尚隊端杯:“不謝不謝,只是發揮點余熱,但愿你們能成功?!?/p>

最后上來的雙蝦餃,確實味美。

十三

夢想成真,分局破獲了一樁販毒案,恰如夢中情景:犯罪嫌疑人是一年輕女性,抓獲地點在機場。與夢不同的是發現毒犯的人不是范強,而是本隊一名叫邢大慶的新警員。隨后對女犯罪嫌疑人進行突審,她交代出一個販毒團伙,團伙成員分布在市內與周邊縣市,需分頭抓捕,不得怠慢。范強受命參加抓捕行動,隨B組前往即墨市抓捕一個叫黑頭的犯罪嫌疑人。出發前,蔡東方、許寶良主動請纓,說閑著也是閑著,不如趁這空當去市紀委查一下對初的舉報材料,范強同意。

B組車隊風馳電掣趕到即墨市,撲了個空,無論黑頭是提前得到消息,還是有事外出,反正是無影無蹤。于是趕緊讓分局技術部門手機定位查找黑頭的下落,很快回復,說黑頭當下的所處位置在萊西市一家叫“宜安樓”的旅館附近。于是他們又火速趕到萊西市,找到了那家旅館,在前臺查詢是否有一個叫王沖的矮胖男人,服務員說,有這么一個人,剛剛入住,接著又出去了。他們讓服務員打開他的房間,然后進行搜查,沒搜出什么犯罪物品。便退出房間,再次向技術部門問詢黑頭所在位置,回復是還在附近。他們便在旅館外守候,可守候到深夜,黑頭仍沒有出現。這讓他們十分詫異,這么晚了,黑頭究竟在外面搞什么勾當,夜不歸宿?想想,十有八九是搞毒品交易,這么晚了,又會在哪里進行?夜店?網吧?洗浴中心?返回旅館詢問,服務員說這附近沒有夜店和網吧,只有一家洗浴中心。他們便趕過去,竟然意想不到的順利,從桑拿房將赤條條的黑頭及同樣赤條條的同伙擒拿,隨后又從更衣室搜出了毒品。大功告成,他們連夜返回,隨即對二毒犯舉行突審,也沒費多少周折都全交代了。

破案順利,參與此次行動的警員獲假一天。范強心里高興,鄭重其事地為老人慶生,只是沒有遵從母親的意愿邀請小艷。

第二天上班,蔡許二人向他講述了他們這兩天查詢的情況。從他們喜笑顏開的樣子,他知道他們亦同樣順利。

果然如此,他們找到了初的被有意壓下來的多件重大貪腐舉報。

范強興奮不已,問:“數額大嗎?”

“大,非常大?!輩潭剿?,“足以判個十年二十年?!?/p>

范強說:“沒想到能這么順利?!?/p>

蔡東方說:“也談不上順利,也有不少周折,我們從現在往前倒查,查到他退休那年,也沒查到有他的舉報材料。很失望,心想一個大清官讓我們碰上了?覺得不可能,又提出往前查,人家說前面的材料已封存了?!?/p>

范強問:“后來呢?”

許寶良說:“我們覺得初如果有問題,一定是發生在任內,他掌管著那么多油水部門,不可能干凈了。我們再三要求查看封存的材料,沒辦法他們才拿出來給我們看,結果查出對初的檢舉材料十五件?!?/p>

范強喜不勝收說:“好!好!”又說:“真個是天有不測風云,初要是不遭遇咱這碼事,不查他,這巨貪就能逃脫法律對他的懲罰了?!?/p>

許寶良說:“說起來他也夠倒霉的了?!?/p>

蔡東方說:“有句話叫摔倒磕在石頭上,寸,只能按倒霉處理?!?/p>

范強和許寶良都笑了。

許寶良接著說:“可惜磕在石頭上的貪官只是極少數,絕大多數都安然脫險,優哉游哉地度晚年哪?!?/p>

不再有人說話。

十四

能否拿下初在此一舉。

與初交鋒的地點選在派出所,不使用審訊室,而是在所長辦公室,兩方面都照顧到了。

當初被一名警員引到那間墻上掛滿字畫的屋子,神情是悻悻的。范強三人出于禮貌與他打招呼,他視而不見,徑直走到寫字臺后面那張黑皮轉椅上坐下,他早已習慣了當權者本該的位置。

范強在心里暗自笑笑,心想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甩那么大派頭。他覺得應該先給他個下馬威,讓他清楚自己目前的角色,便注視著初說:“初永新同志,請你坐到那個位置吧?!彼底胖鋼贛肫ぷ蝸嘍緣囊話涯疽?。

初冷冷問:“有什么不同嗎?”

范亦冷冷:“不同?!?/p>

初遲疑了一下,還是從皮轉椅上慢慢起身,邁著方步走到屬于他的位置坐下。

范強意識到后面將是一場艱巨而漫長的交鋒。

當是存有一種潛在的緊張,范強詢問前先咳了一聲,又清清嗓,問:“姓名?”

初怔了一下,瞪眼望著范強,無答。

范:“姓名?”

初本能地對抗:“你們不知道?”

范:“知道你也要回答,這是程序?!?/p>

初咽了下唾沫,極不情愿地答:“初永新?!?/p>

范:“年齡?”

初:“六十八?!?/p>

范:“退休時職務?”

初:“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p>

范:“曾經擔任過什么職務?”

初:“多了去了,從哪個說起?”

范:“從2001年3月25日被任命為市財政局局長說起吧?!?/p>

初望著范一臉驚訝,隨之沮喪地講出隨后十多年來的任職情況,與他們所掌握的基本一致。

范強明白不能再磨嘰下去,得趕緊把繩子套在他脖子上,說:“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你在這幾個職務上均有大的貪腐行為,你如實交代一下?!?/p>

初驚恐地張大眼,語無倫次地問句:“你、你們咋問這、這檔事?”

范:“問你五十年前那個下午你和常宗寶去了哪里,你說不記得了,我理解,因為年代太久遠,那就問問近些年你應該還記得的事?!?/p>

初眨眨眼,霍地站起身:“我出去打個電話?!?/p>

范、蔡、許相互對視一下,心知肚明,初是想找關系人干預這場他始料未及的訊問。

這當然是不可以的,可范強又想知道他的關系人是哪一個,遂說:“打電話可以,就在這兒打?!?/p>

初:“出去打不行嗎?”

范:“不行!”

初聞聽就像撒了氣的皮球,癱坐了下去,哧哧地喘氣。

范強提高聲音:“初永新,我們希望你如實交代問題?!?/p>

初搖搖頭:“我不清楚你們到底要我交代什么?”

范強:“交代以權謀私、權錢交易、權色交易??!”

初:“我沒有這些問題?!?/p>

范:“據我們掌握你存在這些問題?!?/p>

初:“我沒有,我一向為官清廉?!?/p>

范:“需要我提醒一下嗎?”

初以異樣的神情望著他。

這一剎那,范強糾結了:能夠將舉報材料列舉的貪腐事實當成炸彈向初拋出嗎?如果舉報是真實的,自可對初起到威懾作用,而要是假的呢(須知這種情況不在少數)?初便清楚他們只是在嚇唬他,會選擇對抗到底。

然而這糾結只在腦中一閃而過,便釋然了,他意識到哪怕是冒險也要冒下去,因為他們也只有這一把撒手锏,不審訊便難以為繼。

他輕輕咳了一聲,以掩飾自己剛才一瞬間的停頓,他重復剛才那句話:“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嗎?”

初不吭聲。

范強說:“承包地鐵三號線內裝修的安達公司在工程將近時,你又給追加了不該追加的五千萬工程款,為表示感謝他們給你送了錢?!?/p>

初的臉色陡地漲成豬肝色,咬住嘴唇,不吱聲。

范補充句:“賄款數額高達七位數?!?/p>

初仍不吱聲,范強發現他的手在微微地抖。

至此,范強又斷定舉報內容是真實可靠的,他松了口氣,遂與蔡、許二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蔡東方接手詢問:“初永新,如果我們指出的不是事實,你可以否認,你不否認,我們只能認為是事實。

初悶悶地:“不是事實,是誣陷?!?/p>

“誣陷?”

“對?!?/p>

范強:“那我再說一件,你說說這是不是誣陷?”

初再次瞪大了眼。

范強:“據我們掌握,在你任交通局局長期間,曾多次受賄,只舉一例,承包青威高速四座大橋的通建公司給你行賄,數額也高達七位數,同時還送了你一輛寶馬轎車,而且牌子都掛好了——魯B085H8?!?/p>

初不停地眨眼,似乎進了沙子。

范強:“你能對此說明一下嗎?”

初發恨聲:“這,同樣是誣陷,沒有的事?!?/p>

范:“這件還是誣陷?那我再舉一例,在你任市發改委主任期間,你幫助一家公司上市,我先不說公司名字,為感謝他們贈送你五十萬原始股,上市至今暴漲了十幾倍,你所持的五十萬股若兌現出來可高達八位數,這可是有據可查的,想誣陷也誣陷不了?!?/p>

初的身體僵住了,石塑一般。

范:“初永新,你講講這一例吧,若還否認,我們就繼續往下說?!?/p>

初垂下了頭。

范在心里想:他垮了,別說他,任何人面對這種局面都會垮掉的。

三人都不說話,一齊望著初永新,等候他下一步的反應,認罪還是頑抗。

良久,初慢慢抬起頭,哭喪著臉:“我、我不明白?!?/p>

范強問:“不明白什么?”

初:“刑事上的事,咋的就扯到經濟上了呢?”

范:“這,我不是說過嘛,遙遠的事你都不記得了,所以只能問你應該還記得的近年的事啊?!?/p>

初倒抱怨起來:“你們總得讓個空讓我慢慢回憶嘛?!?/p>

范:“我們給的時間還不夠?”

初:“嗯?!?/p>

范:“那你還需要多長時間?”

初想想:“一個禮拜?!?/p>

范:“不行,時間太長?!?/p>

初:“那就三天?!?/p>

范想想:“可以,就三天,三天后我們還在這里見面?!?/p>

初:“行?!庇治剩骸拔銥梢曰厝チ稅??”

范:“可以?!?/p>

初永新似乎進入嫌疑人角色,站起身后對范強三人鞠了個躬。

待初永新倉皇離去,蔡東方質疑地望著范強:“就這么讓他走了?”

范強笑問:“你擔心什么?”

蔡東方:“他意識到事態嚴重,會不會外逃呢?”

范強說:“應該不會,可也要防范,我們把情況通報海關,到時讓他們截住?!?/p>

許寶良說:“這不成問題??墑撬梢岳謎飪盞庇氡K墓叵等肆緄?,讓其再進一步干預?!?/p>

蔡東方替范強回答:“這完全可能,只是那人得知我們要追究初的經濟問題,也就會有所收斂了?!?/p>

許寶良:“為什么?”

蔡東方:“得自保啊。你想想初貪了這么多錢,能不孝敬一直罩著他的那個人嗎?”

許寶良點點:“哦,可也是,那人會擔心揪出蘿卜帶出泥,也就舍初保己了?!?/p>

范強說:“正確?!?h3>十五

不想初永新倒積極起來,他沒“想”三天,第二天便主動申請與范強三人組在派出所相見了。雖只隔了一夜,初明顯憔悴了,行動也有所遲緩,顯出老人相,坐下后,范強仍不失禮儀問:“初市長,你回憶起來了嗎?”

初卻不回答問題,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提個要求嗎?”

范:“什么要求?”

初:“就是,就是我如實回答五十年前那樁案子的事,你們就不要再追究經濟上的問題了?!?/p>

范、蔡、許三人交換一下眼光,誰都沒想到初會提出這么一個交換條件來。

初神情懇切:“小同志,我只有這么一個要求,希望你們能夠答應?!?/p>

范強給難住了,只能反問:“要是我們不答應呢?”

初:“你們懂的?!?/p>

確實范強他們懂得:不答應他便仍然“記不住了”,殺人陳案便無法終結。

范強思索著,后說:“這個問題很重大,我們得向領導請示?!?/p>

初急了,高聲說:“千萬不要向領導請示,一請示事情便不可逆轉了?!?/p>

范強無以回答,只在心里嘀咕:“他媽的,這遭真是老警員遇到了新問題,該如何抉擇?”

初回去確實把一切都想清楚了,接著說:“我知道你們去查了已經封存的材料,可已經終結了,你們不講,沒人再會提起,你們也清楚,被壓下來的舉報何止我這一份?該追查而沒被追查的人又何止我一個?再說了,官員涉經濟案屬于紀檢委反貪局管,你們可以不管,不管不會犯錯誤?!?/p>

初畢竟在官場混了一輩子,老油子,一干事門兒清。想想,他說的這番話就是現實情況。再說了他們接受的任務是偵破殺人案,命案必破是原則,他們得著眼于這個,其他尚在其次。

范強說:“這個我們可以考慮的?!?/p>

初堅持:“考慮不行,得拍板?!?/p>

蔡東方示意地向范強點點頭,隨后許寶良也點點頭。

范強亦向初點點頭,說:“就這樣吧,你開始交代吧?!?/p>

初沒張嘴,卻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我已經寫好了自首書,保證完全是事實,沒一個字的假?!?/p>

蔡東方走到初跟前,接過紙,又遞給了范強,范強接過來心想:“五十年前犯的罪今天交代,也算他媽自首?”自首書寫得很簡潔,詞語也生澀凌亂。

自首書

我和常宗寶是中學同學,俺倆關系挺好,后來運動了,觀點不一致,站兩派,分別擔任兩個組織的頭頭。一開始只是刷刷標語、游行游行、斗斗學校走資派什么的。后來覺得格局太小,不帶勁,想大干一場。這時全國各地進入奪權階段,我們就布置奪公社的權,時間定在8月18日??稍?月16日得到消息,常宗寶他們組織也要奪權,時間也是8月18日,問題出來了,當時的情況是他們人多勢大,我們奪不過他們,必敗,不甘心。有人知道我和常宗寶關系好,讓我采取措施,啥措施?讓他失蹤一天,這樣他們群龍無首,我們就能奪權成功。想想這是條妙計。17號下午我找到他,騙他說我哥在山上被蛇咬了,得趕快送醫院搶救,請他幫忙。他信了,俺倆就一塊兒上山,我知道那里有個看山柴屋,領過去,趁他不備,用繩子(提前纏在腰上)把他的手腳捆住,然后鎖上門。后來證明這個方法英明,第二天我們奪權成功。我當了個公社革委會主任,工作一忙,就把常宗寶忘在山上了。按說當時忘了以后會記起來,可沒有,也許是因為不久學校散了,學生都回家了,就徹底把常宗寶給忘了,對他的死我有責任,我自首,愿意擔責,接受法律處罰。

初永新

看畢初的自首書,范強將其遞給身邊的蔡東方后便陷入思索,他覺得初的說法大體是可信的,符合當時的社會現狀,但卻有幾處讓人心生疑惑。待蔡、許二人看過自首書后,他便向初永新發問:“我們從調查中得知,常宗寶體格壯實,個子也比你高,你赤手空拳怎么能將他制服?”

初永新說:“你說得對,他確實比我強壯,很難對付,可我有我的招數?!?/p>

“招數?”

“對,我會點穴?!?/p>

“點穴?”

“嗯,我老舅會功夫,擅長點穴,我跟他學會了點穴,對了,我學的是葵花點穴??熳叩嬌瓷轎萸拔夜室飴浜笠徊?,待走到石屋門口時,我順勢點了他后背上的一個穴位,他立馬全身僵住了,木人般直挺挺摔倒在地,干瞪眼說不出話來,我先用隨身帶的繩子把他手腳綁起來,然后將小屋門打開把他拖進去??詞慮榻餼雋宋矣指懔私庋?,他就恢復正??梢運禱傲?。一邊掙脫一邊大聲質問:初永新,你想干嗎?我說過一兩天我就回來放你出去。說完我就出門,匆匆掛上鎖離開了?!?/p>

“哦,是這樣?!狽肚肯夢涔χ杏械閶ㄒ凰?,在警校時也見有人練,他覺得初交代的應該可信。

他繼續追問心中另一個疑惑:“你把一個大活人捆綁了丟在山上,這是一個人命關天的大事,而你卻忘了,這誰會相信呢?你自始至終都說忘記了,我們認為這不可能,是你在有意隱瞞,你必須如實交代真實情況?!?/p>

初永新沉思了一下說:“后來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p>

“什么意想不到的事?”范強問。

初永新說:“第二天兩派奪權開始了,沖突混斗中我的腦袋被對方一干將敲了一棒子,當場不省人事,三天后才在縣醫院醒過來,這時才知道還斷了一條腿?!背跛底胖鋼缸約旱淖笸?,說:“就是這條腿,當時治得不好,到現在還有后遺癥,走平路可以,可一上臺階就疼?!?/p>

這時蔡東方有些不耐煩,問:“你醒過來就沒想起山上還有一個被你捆綁的人嗎?”

初永新說:“當天腦袋昏昏沉沉,沒記起來,第二天記起了這碼事,嚇了一大跳,心想糟了,糟了,要出人命了。我想爬起來,去上山解救常宗寶,可沒爬起來,腿動彈不了。直在心里號叫:完了,完了,要是死了人事兒就大了,擔當不起,這如何是好呢?我覺得自己完全崩潰了,放聲大哭……”

“后來呢?”蔡東方問。

“后來……后來是什么時候呢?對了,是當天下午,我一要好的同學小牛到醫院看望我,我像見到了救星,立馬把整個事情對他和盤托出,讓他立即趕到海青山去解救常宗寶,小牛記下小屋所在位置,撒腿奔出病房……”

“后來呢?”范強發問。

初永新說:“小牛傍晚回到了病房,見他一副輕松的樣子,我曉得事情解決了。問:常宗寶的情況無礙吧?把他送回家了嗎?小牛說:你別擔心了,人家早逃竄了。我問屋里沒人?他說對。我問你砸開鎖進屋了?他說不用砸鎖,從后窗能看到屋里面空蕩蕩沒人,能肯定是掙脫繩索后從后窗逃出去的,窗口很大,爬出去很容易的。聽到這兒我大松了一口氣,相信常宗寶已經自己解救了自己。是的,他又怎么能坐以待斃呢?”

范強說:“即便這樣,你也無法確認常宗寶脫險了,你出院后沒再尋找他予以確認嗎?”

初永新說:“我找過他,可沒找到。奪權后兩派組織的人開始了全國大串聯,串聯回來就畢業了,離開學校,就各奔東西了。常宗寶從此也就沒有下落了,我也不再找了,相信他會留在中國的某一個地方,這就與我無關了??賞蟯蠣幌氳轎迨旰竽忝竊諫繳閑∥堇鋟⑾至慫墓羌?,這證明當年他并沒有逃脫,死了。無論怎么說,我應該對他的死負責?!?/p>

初永新的聲音有些哽咽,神色也很悲傷。范強相信他是非常自責與后悔的,可是……

他問:“你想沒想過,當初小?!?/p>

初打斷說:“怎么能不想呢?思來想去,我覺得小牛是找錯了地方,那山上有好幾座看山屋,樣式都差不多,是小牛認錯了,方釀成了大禍?!?/p>

范強覺得應該找小牛落實一下,才能最終定案。便問:“那小牛如今在哪里?還能找到嗎?”

初搖搖頭:“找不到了,他死了?!?/p>

他覺得這條線斷了,死無對證,只能相信初永新的說法了,無論是真實的還是編造的。

到此,“審訊”似乎應該終結了,相信不會再有影響案情的新“發現”,可范強心有不甘,因為初永新的交代并不能讓他完全釋然。他思忖片刻,又向初永新提出一個問題:“老初,從一開始你就咬定這曾經發生的一切全都忘記了,你剛才的交代證明與事實不符,你蘇醒過來后記起了綁架常宗寶的事,并且讓小牛去善后,小?;乩唇渤W詒σ炎躍韌焉?,你信以為真。我想知道的是,在后來這五十年的光陰里,你真的把這件在你人生中堪稱重大事件給忘到九霄云外了嗎?”

蔡東方插句:“范警官這么問,是因為后來你并沒有繼續追尋常宗寶的下落,有句話叫: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贍愣濟患?,對任何人而言,都是難以釋懷的,而你……”

初永新神情局促,囁嚅說:“后來,后來我確實是忘記了,覺得沒事了,放心了,漸漸就忘得沒影兒了,我保證,說的是實話……”

他覺得初不會改口了,只有堅持忘記才能脫罪。

“好吧,就這樣吧?!狽肚拷崾恕吧笱丁??!俺跏諧?,你可以回家了?!?/p>

初永新神色放松下來,吁了口氣,站起身朝范、蔡、許三人報以感激的一笑,走出門去。

范、蔡、許三人亦放松下來,他們在短時間內實現了對一樁多年陳案的“命案必破”,確實是值得欣慰的。

尾聲

刑事這一塊,倒是法律放了初永新一馬,早已過了追訴期。再說他也不是故意致常宗寶死亡,是遺忘造成的不良后果,每個人都會遺忘某些事情的,特別是年代久遠的,人們本來就不想留在腦子里的事情,遂有意無意將其清除掉。

仍讓范強糾結不已的是初永新的經濟犯罪,理應受到法律的制裁,問題是他們已對初作了不予追究的許諾,盡管這于法無依,可畢竟是許諾過了的呀。法律放了初一馬,范、蔡、許也放了初一馬,雙料犯罪嫌疑人竟是如此幸運。

也許心中依然忐忑,晚上與已和好如初的小艷一起吃飯時他說了這碼事,隨后問句:“假若你是涉案人初,綁架了一個人會永遠忘記嗎?”小艷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可能,不可能!”停停又加句:“哪能呢,這么兇的事,說忘就忘了?除非腦子壞了?!?/p>

范強的心不由得勁跳了一下。

責任編輯 師力斌

北京文學 2019年5期

北京文學的其它文章
巖蘭花開
令人警醒的歷史反思與人性考量(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