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過康巴諾爾嗎

2019-05-21 03:42:00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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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家三口走進自助餐廳,尚未坐定,表妹打來電話,摁了二十次門鈴也沒開,不會搬家了吧?我說在外吃飯,責備她不早聯系,她笑嘻嘻地說,這也不晚,告我地點,這就過去。妻子和女兒已拿了盤子,女兒徑直走向西餐區,妻子照例吃中餐,她順便幫我拿了盤子。我說你們先吃,真真要過來。妻子“啊”一聲,只剩三張票了呀。我沒接她的茬兒,說去門口迎迎她。有些事是要征求妻子意見的,有些事絕不和她商量,拍了板再說,比如現在。

妻子是教師,家長送這送那的,這家餐廳的餐券也是家長送的,確實只剩三張了。正好女兒從寄宿學?;乩?,我們決定把最后的晚餐券消滅。我到前臺買了一張,188元。妻子吃驚,并不是心疼錢,而是別的,這我清楚,但妻子的神氣和語調仍令我不快。當然,不安也是有的,畢竟這不是表妹第一次造訪了。她和我在同一座城市,是家里的???。用妻子的話說,她比自己家還自己家。我其實挺怕表妹登門的,她每次來總有事情發生。但頭皮長出再厚的繭子,也不能拒之門外,誰讓我是她表兄呢?

約摸半小時,表妹拖著拉桿箱立在我面前,我明白她又沒地兒去了。她辭了老板,或老板辭了她。每遇此,她會從租住的地方搬出來,要徹底切斷和“過去”的關系。我勸過她,但沒用。所以表妹的拉桿箱是特大號的,幾乎和修長的她比肩。那里面裝著她的全部家當,行李、衣服、鞋襪、洗漱用品和睡覺、撒氣兼用的狗熊枕。

妻子在用牙簽吃甜點,她的用餐已進入尾聲。而女兒似乎剛剛開始,一個盤里是三文魚,一個盤里是生牛肉片,她喜歡一切生的食物。妻子邊吃邊監督,想讓女兒多吃,又擔心女兒吃多。

表妹哇了一聲,語義混雜,喜怒哀樂怎么理解都沒錯?;謊災?,這驚叫其實是空白,沒有任何意義。她將高出椅背的拉桿箱豎在長桌邊,便去尋盤子。我夾了些食物回來,表妹已經吃上了。打小她就比我利落,現在依然。她沒我吃得那么復雜,魚一塊肉一片菜一根的,她清一色麻辣小龍蝦。我像熱愛×××一樣熱愛小龍蝦。某次在大排檔,她喝痛快了,冒出這樣的豪言壯語。我被驚著,幾乎跳起來去捂她的嘴。

那一盤很快被表妹消滅干凈,第二次她端了兩盤回來,每一盤都像喜馬拉雅山一樣高聳,女兒小巫見大巫,瞪大眼睛,像表妹那樣哇了一聲。為什么不一盤一盤端?女兒終是不解。表妹說,傻瓜,等你吃完,可能沒有了。妻子皺了皺眉,雖然表妹語氣親昵。好……吃?女兒又問,在她心目中三文魚才是天下第一美味。表妹說,不只好吃,關鍵是補腦,我那個年代要是天天吃小龍蝦,現在起碼也是博士、海歸,怎能到處受氣?她剝了一只給女兒,你正用腦,多吃多補。女兒看妻子,妻子說,你吃得夠多了。表妹充耳不聞,這么一點點,不占地方的。女兒接了,咬了兩口,點點頭。表妹道,夾一盤,慢慢吃!妻子問女兒作業多不多,表妹插話,沒個做完的時候。我讓妻子帶女兒先回,妻子立即起身,撫撫女兒的肩,女兒揉著肚子撒嬌,我都動不了了。妻子斥她,那你還吃?作別時,妻子沒看表妹,像是對地板說的,你慢吃!

嫂子沒生氣吧?表妹壓低聲音,仿佛這是個很私密的問題。我說,為什么要生氣?你吃小龍蝦,又沒吃她!表妹將小龍蝦的腿拽下來,重重地丟到桌上,生氣我也不怕,不跟你生氣就行。隨后語氣一轉,生氣又能怎樣?還敢跟你離婚???我沉下臉,她不是那種人,對你也不錯,背后不能說她壞話!表妹瞄我,瞧你這個護短勁兒,我就隨口說說。

我問她,干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干了?表妹沒有馬上回答,她擦擦嘴,起身拎了兩瓶啤酒兩個杯子回來。我搖頭,表妹徑直倒了,陪我!陪我喝行嗎?前一句是命令式的,后一句是央求口吻。從小就這樣,她軟硬兼施,我雖然長她幾歲,但常常被她降服。

版本不同,但辭職的緣由基本接近,受不了氣。她剛剛干的這個是推銷網課,學校放假前的半個月最忙碌。一切要在這個時間段搞定。連加了數日班,本來次日放假一天,深夜老板通知,明早八點準時到崗。令表妹生氣的并不是老板出爾反爾或朝令夕改,而是早上,就這個早上,她們八個姐妹七點五十趕到公司,老板卻沒到。九點,老板仍未露面,電話又打不通,不知老板忘記了,還是出了什么狀況,離去又不敢。一干人就那么傻等著,在等待的煎熬中,猜測老板晾她們的可能原因。突發心臟病,車禍,或考驗她們是否服從命令。表妹說只有她敢說出來,她們都不敢。老板是中午到的,他沒有絲毫歉意,沒有向她們作任何解釋,進屋就分派任務。表妹沒憋住,問老板怎么現在才來。老板輕描淡寫:昨晚喝大了,睡過了頭。這分明是不把員工當人啊。表妹沒有立即發作,不過聲音有些冷,你該給我們道歉的。老板被她弄愣了,給你們道歉?就為這個破事?讓我給你們道歉?他目光如炬,一一掃過,七張面孔都耷拉下去,突然枯萎了似的,唯有表妹沒有退縮,她語氣鏗鏘,你不尊重人,必須道歉!一個姐妹拽表妹,被表妹甩開。老板冷笑,我要不道歉呢?表妹毫不示弱,我從窗戶跳下去!老板顯然沒想到,他咧了咧嘴,不是被表妹的威脅壓住,而是覺得表妹夸張得可笑,然后,他用嘲諷的語氣問,你認為我會嚇尿?表妹操起椅子,一步步走向窗前,奮力一砸?;├?,玻璃碎裂開。又砸了兩下,表妹扔掉椅子,在她躍身之際,一個姐妹猛地抱住她,號叫著別干傻事。然后,又有員工拖拽住她。老板終于害怕了,向表妹妥協。老板當然咽不下這口氣,致歉的同時把表妹辭退。而表妹本來就不打算干了。所以,這次她和老板是互相辭退。

怎么樣?你妹子沒給你丟人吧?表妹豪飲一杯。我說,你太任性了,老板終究是老板,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道什么歉呢?表妹憤憤的,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說,人活一世,哪能不受氣?表妹哼一聲,活著就是為了受氣,那還活個什么意思?我不敢和她討論生死,轉而道,現在找一份合適的工作太難了。表妹滿不在乎,餓不死的!而后笑嘻嘻地沖著我,你也不會讓我餓死的對不?我制止她,少喝點兒吧。表妹說,還早著呢,急著回去干什么?我想也是,回去干什么呢?她怎么也得住個半月二十天的,除非中途找上新工作。讓她少在妻子面前晃蕩,或許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和表妹拖拽著拉桿箱回去時,妻子正在看電視。表妹徑直走進我的書房,那里將是她的天下。片刻,她換了衣服出來,嫂子,我先沖一下澡哦。她和妻子商量,但更像是告知,妻子無須回應。她也不會回應,只是微皺一下眉。妻子自然是不痛快,但再怎么不痛快,她也不會說出什么難聽話。她隱忍的程度和能力,有時候我真是挺服的??晌也荒蘢把?,總得說些什么,扎到沙發的瞬間,我沒話找話,新一輪貨幣寬松開始了。

表妹原名吳珍珍,她嫌土氣,改成吳真真。她就這樣,只要不對脾不順氣,就要扳過來。順遂自己心愿,打小就這樣。

舅舅是村里的一把手,從三十三干到六十二,近三十年的土皇帝,相當了得。他原打算干到七十三,但六十二已是極限,鎮里不同意他再參選。說他了得并非虛言,關于舅舅的那些故事,一抓一大把。千把口人,任你是流氓無賴還是潑婦惡夫,他都有招對付,都治得乖乖帖帖老老實實。

舅舅三個子女,兩個兒子也很聽話,他唯一治服不了的就是女兒吳真真。吳真真不服管,十一歲那年因為涂口紅被舅舅用柳條猛抽,只要她說一句不再涂舅舅就會住手,但她就是不說。舅舅的權威哪容她如此蔑視?他發狠地說非抽死她不可。舅母拉了兩次,被舅舅踢了四腳,抽了一柳條。舅母哭叫著滿大街喊人,但沒一個人能阻止舅舅,包括我的父母。后來不知誰報了警,舅舅終于住手了。吳真真氣息奄奄,住了七天醫院,依然沒服軟。都說舅舅和表妹是前世的仇敵,而舅舅更不止一次罵,×××,這閨女白生了。罵歸罵,舅舅其實很疼表妹的。如他所言,因為疼才抽打表妹,十一歲就涂脂抹粉,長大會是什么貨色?

表妹和我,比和她的兩個哥哥合得來,她愿意跟著我玩,也常常從家里帶吃的給我。我家條件原本就不好,在父親砸壞腰后就更加困窘。雖有舅舅接濟和照顧,但還是清貧。我能長一米七五,與表妹塞給我那些吃的大有關系。年齡漸長,表妹仍喜歡纏我,讓我給她補課什么的。表妹學習挺用功的,她的目標是我曾經就讀的大學。那是省內最好的大學。但沒發揮好,讀了三本。學費貴了點,但對舅舅,那不是什么問題。舅舅才不管什么幾本,大學就是大學,能上就好。兩個兒子一個初中一個技校,只有表妹給他爭氣。他早就忽略或默認了表妹的反叛,視她如珍寶。舅舅擺了幾十桌酒宴為表妹慶賀,那天舅舅喝了三斤半白酒,說了二百遍痛快。那時,舅舅絕沒料到讓他痛快的寶貝女兒、步入大學殿堂的女兒,最終成為他最大的傷痛和心病。

大學四年表妹還算安分,除了和宿管阿姨吵過一次,沒和任何人發生過爭執。距畢業還有半個月,男友提出分手,表妹割腕自殺。幸虧搶救及時撿回了命。但她目光呆滯,一言不發,如同聾啞人。舅舅急壞了,向我求救。我趕到醫院已是第三天了,表妹臉色依然煞白。她是在樓頂自殺的,據說血流了滿地??湔帕誦?,若是那樣,華佗也救不了表妹。但失血已至極限,這是無疑的。舅舅的救兵還算有用,看見我,表妹的眼珠轉動了,微弱地叫了聲哥——三天里,她唯一吐出的音。我留下來陪她,直至出院。

性命無礙,但舅舅擔心表妹被失戀擊垮,和我商量,試圖聯系表妹的負心男,若他回心轉意,舅舅同樣會給他在縣電力公司謀份差。在他看來,只要愿意割肉,沒有辦不成的事。我自然不會背著表妹游說負心男,只是委婉地問她,他有多重要?表妹說原先他就是她的一切,現在他屁都不是了。那一刀割斷了表妹的過往,反讓她更加開朗,不把一切放在心上,包括舅舅給她謀得的職位。

幾個月后,表妹到省城投奔我。她尚在火車上,舅舅就打來電話,先是痛罵表妹,說她念壞了腦子,早知今日,當初拼死也不讓她讀那個破大學。表妹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瞧不上電力公司,他可是吃奶的本事都用上了,還花了八九萬。他不可能再要回來,徹底打水漂了。我暗暗吃驚,舅舅還真下了血本,難怪氣急敗壞。隨后他語氣一轉,說表妹交到我手上了,她上天入地就看我的了。她不能比你差,不然你甭回來見我!我從小聽慣舅舅的命令,熟悉他的口吻和語氣,硬著頭皮向他保證。且不說當年他對我家的照顧,我上大學的費用有三分之一是舅舅給的,就沖我和表妹特殊的感情,我豈能不盡心盡力?

但是,有心不代表有力。我不過是個普通記者,一個茍活的碼字工,既無權力又無資源,想幫表妹談何容易。所以,表妹說不急著找工作,先轉幾天找找感覺時,我大大松了口氣。

表妹第一份工作是我替她找的,老年協會,錢不多,但好歹有個活干,也不怎么累。與電力公司的收入當然天壤之別,就這,還拐彎抹角托了許多關系,她的面試也就走個過場。不到兩個月表妹就辭了。協會要求嚴,一天三簽到,她受不了,感覺賣身一樣。最讓她惡心的是,她的主管色瞇瞇的,下巴總是吊著一綹涎水。表妹原想主管大她許多,冷臉不理,由他臆想。但有一天她從衛生間回來,上司正舔她喝水的杯子?!八茄訪皇裁辭?,就差長條尾巴了?!北礱貌淮笈?,將水杯狠狠砸到墻上。我沒有責備她,若再干下去,主管的腦袋或許就殘了。

第二份工作是她自己找的,私立學校。不用上課,在辦公室,負責接待打印,零零碎碎,別的科室有雜務也喊她幫忙。她就是幫后勤干活時發現了那些她稱之為天殺的“秘密”。食堂常常收一些病豬死豬,和好肉摻起來給學生吃。好肉是整扇買回來的,肉上蓋著藍戳。病豬死豬拉回來也要檢驗“合格”,才開膛破肚。在食堂一角有間庫房,專門煺豬用的。那時,社會上時常曝出黑心饅頭、黑心粉條的新聞,表妹沒想到在她工作的地方就制造黑心肉。食堂是承包出去的,肯定連校長也騙過去了。表妹自覺力薄,向校長作了報告。校長大吃一驚,大罵這是犯罪。他囑咐她先不要聲張,他要派人搜集證據,還夸她立了大功。但數日后,那間庫房變成了真正的庫房,表妹也因為不適合學校工作被辭退。直到此時,表妹方明白校長就是元兇之一。她打電話舉報,但因為沒有證據,校方咬定她泄私憤,她差點兒把自己陷進去。我怪她不和我商量,當然我有未能言說的私心。她委屈而氣憤,我怎么能想到呢?我哪想到校長也黑了心呢?

我入職就到了報社,再未變動,而表妹三天兩頭地換,導購、收銀員、房產中介、售票員、健康顧問、理財顧問等,用妻子的話說,沒有表妹干不了的,但沒有表妹能干久的。某些時候確實是表妹的原因,但更多時候不怪表妹。她不肯示弱,不肯忍讓,不肯屈服,未必是她的錯??苫八禱乩?,她算什么呢?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斗士,為什么就不肯改改脾性呢?哪怕她從身體里抽出一根肋骨,也不至于三十五六了連個穩定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表妹最久的工作也就干了一年,五星級賓館的辦公室秘書。表妹雖非美人,但面貌清秀,身材又好,她應聘秘書迎賓之類的角色,一砸就中。是干得久,才和老板相戀,還是因為和老板相戀才干久的?我說不好,當表妹說這個月在迪拜數星星,下個月在普吉島看大海,我便感到不安,要么喜從天降,要么災禍臨頭。我和她談了一次,她沒有隱瞞,果然是她的老板。他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但答應離婚娶她。這樣的故事太多太濫,角色不同,結局幾乎一樣。我憂心忡忡,并不只是怕她沒有好的結局,而是為她的脾性,不顧一切,魚死網破。舅舅罵過我幾次了,表妹再遭遇意外,我沒法向舅舅交代。但阻攔表妹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囑她慎重,多幾個心眼。老板答應一年之內離婚,第三百六十六天,表妹站到了五星級賓館的頂樓。老板嚇壞了,立即報了警。

那天是元宵節,賓館又處在繁華地段,表妹立了不到十分鐘,便引來一大眾圍觀者。表妹的情緒并不激動,她很冷靜。她的條件只有一個,老板的離婚證書,限時六十分鐘。老板就是偷也來不及的。談判專家出馬,和表妹談了二十分鐘,表妹改變條件,要二十萬現金。這對老板是小事一樁,只要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警車開道,工夫不大,二十萬現金送至樓頂。警察按表妹的要求用竹竿將二十萬人民幣推至她跟前。表妹讓他們退后,再退后,然后抓起一捆錢,撕開封條,拋撒下去。警察未能制止住她。在她再次威脅下,只得選擇站在原地,目睹她的瘋狂舉動。表妹撒了十九捆,第二十捆撕開后,沒有往下拋,而是撒向警察和談判專家,還笑著說,你們也別白忙活了。

表妹被拘了三日,她拋撒的人民幣制造了混亂,幾乎造成踩踏事故。沒闖下大禍,但六個人因撿錢受傷住院,這罪名也不小了。我和老板接她出來,表妹扇他兩個耳光,平靜地說,兩清了。

妻子說表妹傻蠢透頂,既然分手,損失費起碼也得要上百萬,表妹倒好,要二十萬,還都送了人。我說她出氣了。妻子反駁,氣能當飯吃?

我自然不敢和表妹談這個,她沒跳下去實是萬幸。我責備她,幾乎被她嚇個半死。她沖我擠眉弄眼的,聲言割腕她是真想死的,但跳樓是裝的,不過嚇唬嚇唬他。為他去死?媽的,除非我瘋了!我愕然,嚇唬他有什么意義?表妹說,痛快啊,難道不值么?我說,不值,太不值了!萬一……表妹打斷我,沒有萬一,我不想死,誰也不能讓我死!我語氣軟下來,求她別再用性命作賭注,表妹頑皮地說,好吧,那你請我吃小龍蝦。

表妹借住的第二天,我跑到壩上康巴諾爾看遺鷗了。

我承認有躲避表妹的意思。并不是煩她,恰恰相反。那幾日,我被某個重大問題困擾著,特意請了幾天假,想躲在家里整理出個頭緒。但表妹霸占書房,我不再有整理的可能。她會讓我的腦子更加混亂。倒不至于故意搗亂,可只要她在眼前晃蕩,我就無法專注?;褂興幕得?,動不動就揪我的耳垂。從小就這樣,高興了揪,不高興也揪,仿佛我的耳垂有什么魔力。童年或許可當作游戲,作為成人就不合適玩了。但表妹一如從前,無視他人在場,某次竟當著妻子揪我,還顯擺地說,我這對大耳生生是她揪長的,妻子該謝她,耳大才有福。我生怕妻子發作,搶在她前面開口,說你講反了,說謝的人該是我,靠了這對大耳垂,才有幸娶上你嫂子?;估苛死科拮?,不然,她怎么會看上我?妻子撇撇嘴,沒說什么。我明白不是我的話有效力,而是她自己控制了。入睡前,妻子將隱忍已久的話吐到我臉上。我打著哈哈,不接她的茬兒。橡皮子彈,再疼也不要命。三十五六歲了,還裝少女,難怪嫁不出去。妻子又射擊一梭。表妹一來,我和妻子都很緊張。我發現,若我不在場,妻子和表妹反倒相安無事,熱不到哪里也冷不到哪里,就像兩條平行的鐵軌,近在咫尺卻無交匯。另外,我躲出去,表妹找工作就會積極許多,而有我相伴,她自然就懶散了。我催她,她就耍賴,反正有你這個后盾,我才不著急呢,或者裝可憐相,你就讓我過幾天人過的日子唄。她軟一會兒硬一會兒,我拿她沒有任何辦法。除非自覺無聊,她才瀏覽招聘網。變相地逼她,也是無奈。

康巴諾爾湖我來過多次了,除了第一次是采訪,之后都是為了看遺鷗。從張家口坐車,兩個小時就到湖邊。海邊我常去,這個灘那個灘的,我踩過也躺過,也在輪船上喂過海鷗,還有過中途夭折的艷遇,但我的心從未被偷走過,完整地去完整地回??蛋團刀蚍嶗?,可與蒼茫的大?;故遣荒鼙鵲?,奇異的是,就這么一面高原湖水,卻有攝魂奪魄的魔力。每一次來,魂就丟了。后來我意識到,偷走我心的不是湖水,而是遺鷗。是因為遺鷗瀕臨滅絕,還是遺鷗夸張的外形,又或是遺鷗如利箭離弦般矯健的身姿?真的說不上來,我只能說,這些精靈是有魔法的。

以往湖邊只有三三兩兩的人,極其安靜,那天停了兩輛大巴,近百號人,拍照、喂食、沖天空尖叫,幾對男女竟跳起霹靂舞,旁若無人。我討厭這樣的人,似乎人生處處是舞臺。但我沒說什么,更未制止??蛋團刀皇粲諼?,遺鷗也非我獨有。我躲到南岸,在草叢坐下,仰視著射來射去的利箭。遺鷗算中型水禽,體長四十厘米。長相鮮艷,嘴巴和雙足是紅色,頭部則是純黑色,而雙翅是白色,但飛起來翅膀尖端呈黑色。有個叫胡學文的作家寫過一篇文章,說遺鷗像極了喜劇演員,我不大贊同。遺鷗的長相像化了妝,未必心里也是色彩斑斕。就沖遺鷗恪守一片水域,何嘗不是孤傲悲情的主兒?

臨近中午,嘈雜漸弱。不知大巴什么時候開走的,跳舞的幾個人也消失了。遺鷗仍在翻飛,它們才是真正的舞蹈家。并非表演,天生如此。湖中心有個島,在陽光映照下白花花的。那是棲歇的遺鷗和遺鷗產下的蛋。遍地都是,宣傳部的干事曾這樣形容。有兩個游客想撿鳥蛋,尚未游到湖心便淹死了,之后再沒人光顧小島。干事還給我講了另外一個故事,不無神秘和傳奇。明月懸空的夜晚,一對男女到康巴諾爾湖殉情,手拉著手走向湖水。岸邊泥土本應松軟,但那個晚上石頭一般硬。更詭異的是,當兩人踏入月光下銀灰色的湖水,雙足沒有陷沒,就像走在鏡子上。兩人跌倒,爬起,仍是如此。他們不知怎么回事,好像冬天來臨,湖水結冰了??閃餃稅胄?、短褲、長裙,卻沒有一絲寒冷的感覺。再次摔倒之后,兩人索性躺下去。他們撫著身底,判斷不出是鏡是冰。驚駭、憂傷、興奮、難過,兩人無法描述彼時的心情,衷腸已訴過多次,但明月作證,兩人又訴了一次。后來,疲乏襲來,進入夢鄉,直到被陽光刺痛。醒來方發現雙雙躺在湖岸。干事再三強調是真的,因為男主角就是他的同學,若不信,他可以喊來同學。我沒讓他喊,故事嘛,信則真不信則假。而且,我愿意相信。

昨晚坐夜車,買的火腿面包還沒吃完,打算在草地上填填肚子,順便瞇一覺,但陽光太盛,躺了一會兒便如烙餅了。登記賓館時,服務員問我住幾日,我說也許兩天也許五天。未來是不確定的,是不是?服務員長相不俗,一定聽慣了各種各樣的搭訕,沒有接茬,公事公辦道,您的身份證!一個人出門就這點好處,隨時隨地說胡話扯廢話而不必顧忌。我沒和干事聯系,除了第一次,我沒再和他聯系過。

傍晚,我在老地方餐館坐定,點了一個炒口蘑,老板向我推薦炒黃花,說再不吃就吃不上了。我是吃過的,立即點頭。然后問老板吃不上是什么意思。老板說一年比一年少,可不就快吃不上了?我問干旱還是挖的人太多?老板搖頭,他說不出子丑寅卯,只知這一夏買黃花困難了,跑到村里也未必能買上。

吃到一半,我發了兩條短信,一條給妻子,一條給表妹。她倆掐不起來,我心里有數。但遠在壩上,總是有那么一點不踏實。幾分鐘后,表妹的電話便追過來。背景聲音嘈雜,我聽到了,還是問她在哪兒。表妹讓我猜。我習慣性地沉下臉,不好好在家待著,亂跑什么?鄰桌爆笑突起,表妹聽到了,反問,你呢?不也在鬼混嗎?我壓低聲音,別胡說,當地領導在旁邊呢!表妹嘻一聲,和他們在一起,能證明什么?我見過的不比你少。我囑咐她早些回家之類,匆匆掛了。她令我緊張,即便千里之外,我說不出何故。妻子的短信來了,與我猜測的沒有差別,但正是我想要的。

從餐館出來,紅燈籠已高高懸起,小縣城特有的霓虹燈造型,喜氣洋洋的。行走在街上,有入洞房的感覺。不過喝了半斤草原白,我便頭重腳輕,步態不穩。我當然沒有喝醉,用主任的話說,我的酒量深不可測,半斤酒不過小意思。他是我的頂頭上司,雖不是朝夕相處,但對我的了解超過了我妻子,許多方面都是。想起主任,我隱隱有刺痛感,像在推開洞房的時候,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聲音。起風了,紅燈籠搖擺、撞擊,令我眼眩。

出租車不多,等了足有一刻鐘才過來一輛。去湖邊!司機側側腦袋,似乎沒聽清。我提高聲音,字正腔圓,康巴諾爾湖!現在嗎?司機問???!我差點笑出來,明天去我現在打車干什么?我說,如果你不認識路,我可以當向導。司機哎一聲,那你坐好了。又說,五十年沒挪過窩,這嘎達我閉著眼都摸得著。我沒理他,這有什么顯擺的?出了縣城,周遭漆黑,出租車立刻被吞噬掉,彎彎曲曲,燈光扒開的縫隙像極了血紅的食道。車原本就不快,此時更慢了,似乎要拖延進入腸胃的時間。司機緊張了,我能感覺出來,他不住地從后視鏡偷窺。照理我不該多嘴的,他終于忍不住了,只是……我問,有什么問題嗎?他說,這么晚了,你去那地方干什么?我頓了頓說,去看看。司機刨根究底,看什么?湖水,還是遺鷗?我可不想被人放到顯微鏡下細瞅,尤其在陌生的地方。我說,不看什么。司機干笑一聲,你這話好奇怪,不看什么,跑到……我喂一聲,看著點兒路!司機啞了,仍不時窺探著我。在路邊停住,他指指左側,那里就是。又問我幾時回去,他可以在這里等我。我頭也不抬,你不用等我了。

出租車掉頭,消失在黑暗中。

我從公路下去,朝夜色中的康巴諾爾湖慢移。月殘如刀,繁星滿天,但不一會兒,四周便朦朦朧朧地亮了,我看到湖的輪廓,島的昏影。沒看到遺鷗,雖然我清楚遺鷗都棲息在島上。我沒有回答出租車司機,因為答不上來,完全是突發奇想??匆排?,或許是,但不完全是。在灰白的湖邊立定,我試著探了探腳。水汽彌漫,沒有結冰。凝望一會兒,我坐下來。也只是坐坐而已。此時此刻,我想,如果身邊有一位女子……

突然間,數道光柱擦過草地和湖水,像切割機。夜空殘碎,驚慌的遺鷗飛起。啼鳴、翅膀與身體撞擊的聲音如碩大的雨點砸落,我頭皮一陣澀麻,不無驚恐與惱怒。偷獵!我想到這個詞,只是手無寸鐵,我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倉促間,我手呈喇叭狀,用力嘶喊。

直到光柱近身,并被抓住胳膊,我才醒悟過來,來的是當地警察,還有拉我來湖邊的司機。雖然我一再解釋,警察還是把我推上車,讓我回去說。一左一右,似乎怕我跳車逃掉。

在警務室,我不得不亮出證件。說只是為了體驗夜觀遺鷗的感覺,絕無輕生念頭。警察把記者證翻看幾遍,仿佛擔心被假證糊弄。再三解釋后,警察終于相信了。上個月,有個外地女子想在康巴諾爾湖輕生,被他們救下,他們也是嚇怕了。這么好的湖水,在這里自殺要挨罵的,不知那些人怎么想的,非得在這個地方結束自己。送我回賓館的路上,那個參加工作不滿一年的小警察向我抱怨,說我既然是記者,就該呼吁呼吁。我不讓他送,他說領導有令。我進了房間,他站在門口,強調,就靠你了啊。

洗澡時,我突然笑了,這么戲劇的事情竟然發生在我身上。像我這種俗人,怎么可能自殺?哪怕是變成格里高爾那樣的甲蟲,也不會的。呼吁?怎么呼吁呢?別處自殺可以,康巴諾爾湖不行,那是遺鷗的天堂?分寸把握不好,就不如不寫。想起小警察懇切的眼神,我想,或許該試試的。自然,這樣的稿子要事先找主任溝通,不然很可能白寫。又是一陣刺痛,像是水霧陡然變成利箭。我關掉噴頭,閉目靜站了一會兒。電話響起,我幾乎滑倒。我說不出彼時的感覺,那是我等待的電話,也是我害怕的電話。

從哪里說起呢?似乎哪里都很困難,都難以啟齒。但既然不得不說,那就從容易的地方談起吧,比如名字。

作家有筆名,演員有藝名,情報人員有化名,每個名字背后都有故事,光鮮或黑暗。作為記者,我也有個發稿時的名字:老禿。筆名?不合適;化名?也不準確。我不知道這算什么,反正這個名字代表另一個我。

報社工資不高,但我的收入還可以?;竟ぷ室簿拓砉狹┰?,我靠的是其他收入,寫稿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見不得光,是我收入的大半。主任冠以非常時髦的稱呼:創新獎。如果有人——對不起,我不得不略去他們的名字——提供線索,我就去。偷偷排放污水的化工廠,或給學生吃變質食品的學校。總之,是有病的地方。我不是治病的,是把病看得更清楚更仔細一些,然后寫篇稿子交給主任。我的任務到此為止,接下來的工作由主任完成。具體過程我不清楚。我的稿子多半是發不出來的,那么,這就意味著,我的卡上會收到數目不等的創新獎。主任的創新獎不會比我少,毫無疑問。當然,不是每次跟蹤采訪都有收入,那么,我的稿子就會在某個版面以醒目的標題出現。稿子末尾自然有兩個不那么醒目的字:老禿。主任曾問過我寓意,我說少年時喜歡光頭。小時候常剃光頭是真的,但這個名字另有他意:禿鷲。我就是一只禿鷲,飛翔在天空,卻盯著大地的瘡疤和腐爛的食物,隨時準備俯沖下去。我深深厭惡,卻又無比喜好。我責備表妹沒把死病豬肉的事告訴我,原因在此。主任是禿鷲之王,我不過是他麾下一個勤務兵。我聽命于他,自然和他的關系非比尋常,但這種鋼鐵一般的關系,在某個神鬼難測的下午突然崩裂,沒有任何征兆。

兩個月前,主任的老娘住院了,他前往陪護,同時給我布置一項采訪任務。他強調了此次采訪的重要,暗示這個月創新獎將會翻番,但也很危險,“安全第一”,他反復叮囑。我沒夸???,只說見機行事。部里一個記者暗訪時被發現,轟攆之后依然不甘,尾隨記者至偏僻處毆打,生生打斷三根肋骨。雖然明知何人所為,卻沒有證據,成了懸案。主任擔心自有他的道理,若不是“咽不下這口氣”,他不會讓我冒著生命危險再披戰袍。

我暗訪的地方在河北與山東的交界,是一家化工廠。厭惡卻又喜好,我說過,喜好并不只是為了創新獎,還有冒險的刺激。每年都有登山愛好者死于珠穆朗瑪峰,但后來者從未止步,沒有危險也就沒了誘惑。雖然目標是腐肉,但冒險去吃更有成就感。成——就——感。是不是很諷刺?禿鷲是不配有的,但我不想假裝,成功暗訪,逃出的那一刻,那些“東西”——姑且這么稱呼吧,油然而生,擋都擋不住。

那一次暗訪波譎云詭,但成績不錯。我是有殺器的,不然何謂老禿?計劃一周時間,結果只用三天。過程寫一部中篇小說絕沒問題,興奮令大腦發飄,本來要買回程票的,但轉念一想,既然臨近山東,何不去青島玩一遭?任務完成,沒必要急著回去,主任又不在,給自己放個假吧。

到青島已是晚上,我就近找了家連鎖酒店住下,次日一早打車到海底世界,然后是棧橋。據說棧橋的艷遇指數甚高,我向往已久。怎料時運不濟,愿望落空,卻與主任不期而遇。彼時,一少婦挽著主任的胳膊,正往主任嘴里塞她咬了一口的食物。我沒想到,主任也沒想到,兩人相距三四米,表情呆硬,像大白天撞了鬼,魂嚇丟了?;故侵魅畏從?,他哈一聲,問什么風把你吹來了。我驚醒過來,說聽到了大蝦吃人,順便瞅瞅。主任問起他交辦的任務,我說已經完成,晚上就可將稿子傳他。我竭力不看少婦,這需要毅力,天曉得我怎么做到的。主任點點頭,問我什么時候回去。我立即道,晚上就走。主任說,別急嘛,既然來了就好好玩玩。我說票已經買好了。主任說,你這個家伙,親昵、自然。然后就走了。在和我說話時,少婦松開了他,離去時又蛇一樣纏住他的胳膊。顯然,主任撒了謊,老娘沒住院,他不過是為偷情找借口。撒謊不是問題,誰沒撒過謊呢,他能坐上主任的寶座,自然深諳此道;偷情也不是問題,我不也屢生賊心么?問題在于不該被我撞見。但已然相遇,已然窺見主任的秘密,無論什么樣的軟件也無法刪除。這不大好,我忐忑不安。

幾日后,主任上班了,春風和面,別人問起老娘的病情,他說沒有大礙,已經出院了。他似乎忘記了我和他的不期而遇,一個字也沒提,而我也假裝什么都沒發生,兩人一如從前。不,這是假象。我很快就覺察出來。主任對我親熱了許多,在電梯相遇,他會拍拍我的肩;我匯報完工作,他竟起身送我,似乎我是尊貴的客人。但他的眼底卻多了幾分冰冷,雖然被熱氣騰騰的霧、被夸張的笑意掩蓋,我還是能察覺到。說透徹點,他表面對我親近,但實際上有意冷淡疏遠我。我想起了《小公務員之死》,當然我不會死掉,但在死亡邊緣的感覺更不好受。過失可以彌補,錯誤可以改正,可那意外的相遇并不是我的過失,也非我的錯誤,我既不能彌補也沒法改正。我不知怎么辦,只知照這樣下去,我的職業生涯或許就走到盡頭了。主任分派我的任務逐漸減少,我的稿子他常以這樣那樣的理由壓下來,比如某某打了招呼,或那是某某的出生地。那些名字如雷貫耳,我不可能見到,見到也不可能證實,如懸案一樣成了謎。收入自不必說,縮水到令人心驚。就這樣熬了兩個月,我和主任表面依然親密無間,但實際距崩盤不遠了。我想挽救——禿鷲終歸還是需要果腹吧,卻又束手無策。不得已,我請了一周假,想靜一靜,也許能琢磨出辦法。表妹上門,我只能躲出來,跑到康巴諾爾湖。其實,我還想測試一下,主任會不會給我打電話。如若不打,怕是再沒有挽救的可能,或許我該另圖他路。我不是表妹,沒有辭職的決心和勇氣,而且想到換職業我就害怕。沒錯,在遙遠的壩上,我期待的既不是妻子的,也不是表妹的電話,而是禿鷲之王的。在那個深夜,他竟然打來了。

他說明天要開全體職工會。就算變成遺鷗,我怕也飛不回去。我直言在外地,完后突然靈光閃現,說和朋友看看海。主任隨口問我男友還是女友。我嘿嘿笑,極為曖昧。主任說,明白了,你小子悠著點,別搞壞身體,好多活兒等你干呢。

?;鋈艘飭系鼗飭?。無疑,順口扯謊成了我的投名狀。上班當天,我就接到一項任務,主任笑瞇瞇的,還掐掐我的腰,似乎檢查我是否累壞身體。是的,我是懦夫,只能是懦夫。我對自己更加厭惡,但神經卻松弛許多。月供是沒問題了,女兒出國的資金庫也不會斷炊——那是我和妻子共同建造的。我不是表妹,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肩有重擔,所以膝蓋骨說碎就碎。

采訪路上,我接到舅舅電話。去年冬天他中了風,命保住了,但留下后遺癥,嘴歪眼斜,舌頭也硬了。醫生讓他多說話,不然語言功能會越來越退化。病前舅舅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現在有了醫生的叮囑,更加理直氣壯。他的電話多半與表妹有關,詢問表妹有沒有受欺負,又換了什么工作,和什么人相親了。就靠你了!舅舅的每個字都帶著毛邊,他說得艱難,我聽得吃力。唯有這四個字:就靠你了。清晰、沉穩、有力,鐵錘一樣。表妹投奔我時,舅舅就用這把錘子敲擊過我。十多年過去,他沒換花樣,依然干脆直接,帶著風聲,挾著兇狠。舅舅的電話令我發怵,我不知怎么回應,但不能不接。

表妹的戀愛磕磕絆絆,伴隨著悲壯。第一次割腕結束,第二次跳樓告終,自那之后整整兩年,表妹沒處過對象。當然,她沒有絕望或傷透了心什么的,至少她的生活和情緒沒受什么影響,更從未宣稱要獨身。舅舅不停地催,我也逮機會就勸。表妹總是笑嘻嘻的,好吧,明兒就找,公交車上的色狼多了去了,我爭取給哥帶一個回來。我叫她正經點兒,她裝出苦相,沒有合適的,我只有這么辦啊。我說她再不找,舅舅說不定會殺上門來。表妹說,那又怎樣,將我斬首示眾還是捆綁游街?噎得我直咽唾沫。我常請她吃小龍蝦,彼時,她嘴里沒刀沒劍,任我數落。她忙著吃,偶爾嗯一聲,或點點頭,要不就是簡單回應:聽你的。但態度雖好,遲遲不見行動。我繃了臉,令她下次務必帶一個人來,不然就別登門了。她果然就帶了一個來,是女伴,比她還豪爽,喝啤酒不用杯,連灌十瓶。我氣壞了,整個晚上沒說幾句話。表妹自是看出來,拽拽我的耳垂,別生氣哦,你逼我的,我能怎么辦?要么你和嫂子離婚,我嫁你算了。我冷了臉,喝令她不要胡說。表妹擠擠眼,知道我的厲害就好,別再給我吹耳邊風,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來。我深知她的秉性,雖有千言萬語,卻不再輕易碰那個話題。舅舅來電,我敷衍他正談著。再問,我就說散了。舅舅質問我怎么回事,我說姻緣天定,沒結果就是沒碰到有緣的。我沒有新鮮的理由。舅舅煩了,說,別扯那些沒用的,什么緣分,都是胡扯。舅舅只能給我打電話,表妹先是不接他的電話,后來干脆列入黑名單。我從舅舅的幫兇變成表妹的同謀,并非認同表妹,實在是對她沒轍了。

元旦前夕,表妹意外地帶了一個男人上門。他叫張猛,矮表妹一頭,臉頰深陷,瘦削又蒼老,和表妹站在一起,實在不搭。那一陣,表妹在干房產中介,張猛是她同事。我交往過的中介,嘴甜如蜜,看誰都像取款機,而這個張猛呆板、拘謹,不停地搓著手掌。別怕,咱表哥比親哥還親。表妹很自然地攬攬張猛的肩,讓他放開些。但張猛沒放開,喝水要表妹端,吃飯表妹不停地給他夾菜。我胸口堵了石頭,呼吸都不順暢了。終于逮住單獨和表妹說話的機會,她對我的問題極為愕然,我男友啊,難道你看不出來?我豈能看不出來?只是我不敢相信。證實后,我更加吃驚了,她還不是剩女,怎么就破罐子破摔了?腦里想著,竟然說出來。表妹來了氣,誰是破罐子?摔了又怎么樣?我連忙致歉,說一時心急,但覺得張猛配不上她。表妹鄙夷地說,虧你還當記者,腦子落后一百年了。那你說,誰配得上我?她咄咄逼人。我不知誰配得上她,但這個張猛是不配的。我問她看上張猛什么了?表妹沉了臉,你別管,這是我的事,我來不是讓你參謀把關的。

改天,我單獨約表妹出來,雖然攔不住她。她認定的,沒有誰攔得住。但我想弄明白她和張猛是如何處在一起的。表妹絕不是饑不擇食——我憤怒地駁斥了妻子的成見。她一定有她的理由?;蛘?,張猛的事打動了她。表妹感嘆,她和張猛發展成男女朋友,自己都沒想到。

張猛比表妹入職晚,他念了個假專科,當然學費是真的,待拿到畢業證才知道上了當。入職時,張猛照實說了。他的誠實卻成為笑料。本科文憑都不值錢了,何況專科,還是假專科,國家都不承認,那和垃圾沒什么區別。世上的騙局雖多,但上這樣小兒科的當實在不應該,張猛居然撞上。表妹沒嘲笑張猛,但也沒有多么關注他。一個月前,張猛帶客戶看房,被業主家的狗咬破了腳趾。業主說他家的狗打了疫苗,讓張猛放心。張猛急于促成交易,沒說別的,拐著走回來。表妹看見,順口問了一句,結果怒從心起,她說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狗咬了人,不道歉不賠償,只用“放心”就打發了。表妹當下就扯了張猛找業主,讓業主出錢給張猛打疫苗。必須打疫苗,不然有可能得狂犬病。你想和瘋狗一樣到處咬人嗎?表妹斥喝。張猛被表妹嚇住,隨表妹去了業主家。業主態度強硬,但表妹更強硬,幾番爭執,業主同意出疫苗錢,還補償張猛二百元誤工費。就是這二百元誤工費讓表妹身陷其中。張猛非要請表妹吃飯。其間,張猛講了自己的身世和經歷,表妹雙眼潮濕。她不停地問,后來呢后來呢。一頓飯吃了三個半小時,從飯館出來,表妹突然就愛上了張猛。

以表妹的經歷,居然輕易掉進童話故事里。雖非陷阱,但絕對是一口井。張猛沒騙她,是她自己騙了自己。我讓她醒醒,她喜歡的是張猛的遭遇,而不是張猛這個人,她被虛幻的凄慘景象感動,與被黑布蒙住雙眼沒什么區別。她不是俠客,沒有拯救誰的義務,她要找的是過日子的男人。無奈表妹意志堅定,我說什么她反駁什么。后來,她直截了當地塞住我,就是火坑我也跳了!

那個春節,表妹隨張猛回了他的老家行唐。那里有張猛的繼父繼母,還有繼父繼母領養的弟弟妹妹。除夕,我躲到衛生間給表妹打電話,她聲音歡愉,說忙著包餃子。她融入速度真夠快的。照這個節奏,不出三個月就該談婚論嫁了。她把張猛帶到舅舅面前,舅舅該是什么反應?

初十,表妹一個人回來,滿臉落寞。我猜她和張猛出現了故障,我很好奇,并伴有陰暗的喜悅,但不敢問她。她寡言少語,飯不吃水不喝,木偶一樣坐在沙發一角。坐了多半天,她說要回住處,我送她下樓,問她想不想吃小龍蝦,她搖頭。我說沒什么大不了的,別放在心上。她突然轉身抱住我,號啕大哭。我沒推她也沒攬她,很尷尬。幾分鐘后,她說沒事了,然后就走了。隔了些日子表妹才告訴我經過,那時,她已經從低落的情緒中走出來。張猛不再到省城了,要留在行唐照顧繼父繼母,表妹苦口婆心,試圖說服他,待她和他攢夠錢,可以把他父母及弟弟妹妹接到省城,但張猛不肯。表妹雖然愛他,但是絕對不會留在行唐。張猛不敢愛她,他的繼父繼母也都怕她。我該做的都做了,他們為什么怕我?和我說話緊張得氣都不敢出?我難道是妖怪?表妹盯著我,好像我臉上有她想要的答案。他是懦夫,表妹沒有怨恨,只有失望,他不過是逃避,我不會和懦夫一起生活。我附和,是啊是啊。心下卻想,張猛和她在一起有壓力,和她分手,何嘗不是解脫呢?

三個月后,表妹又處了一個,妻子介紹的,她學校的同事江夏。江夏業余寫詩,出版過一本詩集。江夏也沒表妹高,但年齡與表妹相仿,重要的是談吐不俗,歷史文學政治,似乎都懂,既能往大方向扯,也能往實用方面歸。他唯一讓人不適的是長發披肩。據說校方多次找他談話,讓他剪短。他拋出的話是,就算開除也不會剪的。江夏課上得不錯,也沒有其他陋習,校方就忍痛默認了。

我們四人吃了一頓飯,江夏與表妹互有好感,之后便漸漸來往了。表妹不在乎江夏頭發長或短,認為那不是缺點,是特點。她也曾是文學愛好者,席慕蓉的詩抄了一大本,至今留著。表妹的字遒勁、大氣,江夏一番驚嘆,說她的字有黃庭堅之風。席慕蓉的詩也就那樣,但表妹的字遠超他的想象。他當下求贈,表妹說不過是一個筆記本,喜歡就拿去。江夏也有讓表妹驚喜的嗜好,和她一樣愛吃麻辣小龍蝦。江夏還告訴表妹,小龍蝦是他的靈感之源,他幾乎所有的詩都是吃了小龍蝦之后寫出來的。簡直就是天生一對,某天夜晚,表妹給我發短信。

五一,兩人出游去西安,計劃在大雁塔上朗誦江夏的詩。出了火車站,天降細雨。他們折到附近的商鋪,江夏在門口抽煙,表妹進去買傘。店主要價十一,表妹也沒還價,臨時用一下,天晴就扔掉了。表妹付款,店主卻變成五十一,兩人爭執起來。店主很兇,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菜刀,表妹若不交錢,休想走出店門。江夏一支煙尚未吸完,他問清原委,扯表妹一把,叫她不要計較,并掏出一張百元鈔拍在柜臺上。表妹搶過來,幾下撕得粉碎。不要說店主拿一把刀,就是拿兩把刀,表妹也不會被嚇住。表妹推開江夏,江夏再拽,她狠狠踹他一腳,江夏小貓一樣縮在角落,不吱聲了。表妹伸過脖子讓店主砍,罵不砍就不是你媽生的。表妹在鄉村長大,罵起臟話也有一套。店主也是滿口粗話野話,舉著的刀卻遲遲不敢落下。表妹數過三下,店主的胳膊已經抖了。表妹說,你不砍,我就不客氣了。操起雨傘狠狠一抽。店主鼻血狂涌,捂著臉蹲下去。表妹跳到柜臺上,沒有方向沒有章法地一頓亂砸。警察進來,表妹還在抽打,店主像江夏一樣抱頭縮在角落。江夏報的警,他擔心表妹鬧出什么事來。

表妹在派出所待了一夜,次日上午才出來。出了樓道口表妹和江夏就吵上了,準確地說,是表妹在嚷,江夏不過是辯解。江夏認為表妹不該和店主爭吵,對這種地痞流氓最好的辦法就是躲,破財免災,萬一有什么意外那就不劃算了。狗咬了你,你還非要咬狗一口才算出氣?而表妹認為店主這樣的無賴,就是被江夏這樣沒志氣的軟骨頭慣壞的。店主不知訛詐過多少人,所以才這么囂張蠻橫,若不給他點教訓,還將繼續訛下去。江夏說那不是表妹的責任,她又不是警察。表妹冷笑,這就是你當縮頭烏龜的理由?爭執到這兒,兩人都發現了對方的另一面,但誰也不愿意服輸。表妹筆頭不如江夏,嘴巴卻比江夏厲害。彼時,兩人已經登上大雁塔。西風拂面,表妹斜視著江夏,將最致命的一句話拋向他,你成天說些拯救人類的大話套話,誰料一個混混就把你嚇尿了!你不配寫詩!掏出他的詩集,撕成兩半,從塔頂丟落。表妹拋撒過二十萬現金,一本詩集真不算什么。

表妹和江夏的關系在大雁塔終結。據妻子講,從西安回來,江夏就剃了光頭,不再寫詩,一心一意上課。妻子說好端端一個詩人被表妹毀了。不過校長倒是樂滋滋的,計劃假期帶老師們去大雁塔旅游呢。

去過康巴諾爾湖嗎?

某天,快下班時,主任把我從格子間叫進他的辦公室,這樣問。我愣住,顯然主任不是隨意問的。我沒有貿然回答,因為揣摩不透他的用意。我裝出熟悉卻又想不起來的樣子,是西藏嗎?主任大笑起來,想得太遠了,在壩上呢。我恍然大悟,哎呀,不久前在電視上看過,那里有許多鳥,漂亮極了。主任點頭,沒錯,那叫遺鷗,快滅絕了。我小心翼翼地問,有任務?主任笑著搖頭,別總想著干活,該放松就放松,想去嗎?我斟酌著,想倒是想……主任打斷我,我們去度個周末,怎樣?我裝出向往的表情,那好啊。主任說,周五晚上走,我帶上朋友,你也帶上。我突然結巴,帶……上……?主任的眼睛稍瞇了瞇,似笑非笑,你小子跟我就別裝了,半斤八兩,咱倆誰不知道誰?四個人,說話打牌都方便。雖然是八月天,背上卻陣陣寒意。遞交投名狀還不行,主任是要坐實。我遲疑著,就是不知她這周是否有空。主任目光凌厲,不就請個假嗎,如有困難,我幫她請。我趕忙笑笑,哪能勞您大駕。主任說,那就這么定了,晚上你把你倆的身份證號發我……他制止了我插話,我那位擅長這個,讓她訂就可以。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我的腦袋麻包一樣,幾乎壓折脖子。原以為扯個謊就糊弄過去了,沒料主任還有這么一招,真夠狠的。我不能說實話,說了主任也不會相信,而且我和他剛剛彌合的關系就會重新產生裂痕。說不定就徹底崩塌了。想到此,我五臟翻騰,像燒沸了。只有順著他,將這出戲演下去。我演不要緊,重要的是另一個角色,時間這么緊,去哪兒找呢?就是雇也來不及了。妻子是不可能的,主任見過她,而且她不會幫我演。那么……沒錯,我想到了表妹。其實,在主任說這么定了那一刻,我就想到表妹,但很快否掉了。現在,再一次想到表妹。沒有人選,只有表妹。我有難——有點厚顏無恥了,表妹絕不會袖手。但這樣的事,如何啟齒?而表妹一旦知道她的表兄老禿以這樣的方式討好上司,鄙視就不用說了,沒準還能搞出大亂子??墑奔浣羝?,沒有他途,只能冒險。

我告知妻子不回去吃飯了,又給表妹發短信,叫她到煤機街與槐安路交叉路口。無須多言,表妹回復“OK”。那里新開了一家麻辣龍蝦店,我和表妹去過。

我到那兒,表妹已經占了座,并點了菜。我說你動作夠麻利的。表妹哼一聲,你直接說愛吃就得了唄,非要繞個圈子。我說愛吃不是缺點,是特點。表妹笑出聲,少來這套,愛吃就是愛吃,我不裝!我說,那是,罵人你也理直氣壯的。表妹說,我不亂罵,只罵該罵的人。我問白的啤的?表妹說,啤的,這大熱天,誰喝白的?我瞄瞄她,據說女同志不宜多喝啤酒,對身材不好。表妹又哼一聲,該長肉不吃也長,不該長肉吃也不長。在這點上,表妹是自信的,與初到省城時相比,她的腰幾乎沒有變化。我說你這話殺人呢。表妹問,怎么突然關心起我的身材了?我心里發慌,猛灌幾口水,說,年齡不饒人,該注意的就注意。表妹板了臉,少提這個,你還讓人吃不吃了?我忙說,好好,不提了。

麻辣小龍蝦上桌,表妹雙目飛光,哈了一聲,忍著燙將一只蝦拽起,放到碟子里。我皺眉,別燙著。表妹說,中午沒吃飯,餓了。我說,你一個人在家,連飯也懶得做嗎?表妹搖搖頭。出去了?我立即問,應聘去了?表妹不再看我,一心一意對付小龍蝦,間或簡短回應,去了,或沒意思。我心懷鬼胎,沒表妹吃得那么放肆,酒倒是灌下挺多。盤里的小龍蝦被消滅掉大半后,表妹終于抬起頭。我遞了張紙巾給她,她揩掉嘴角的油漬。你今天不對勁,她盯住我。我暗暗心驚,故意朗笑,沒什么啊。表妹問,你怎么賊兮兮的?我打著哈哈,被你的吃相嚇著了,要是哪個男人……表妹說,我又不是妖怪,你也不是第一次見,有什么可怕的?我說,你不是小姑娘,以后端著點。表妹問,給誰看?我掃掃四周,哪怕給自己看呢。表妹說,我才不在乎,你今天喊我出來就為了給我上課?我說,我是你哥,我的話你得聽。表妹嘻笑道,我爸的話我都懶得聽。我被她噎得半死,冷了臉。表妹擠擠眼,小妹無禮,別生氣哦。探過身扯扯我的耳朵,讓我笑一個。我察覺到鄰桌的目光,別扭地咧咧嘴。表妹說,我就知道哥最聽我的話了。我無奈地嘆口氣,讓我說你什么好呢?表妹正色道,別藏著了,說出你的目的來吧,我就知道沒有免費的晚餐,是給我介紹工作還是介紹男友?我搖搖頭,說,不再給她壓力,順其自然吧。表妹不相信,你真這么想?我說,不這么想,還能怎么辦呢?表妹雀躍,你想開就好,為我掉頭發不值得。我舉舉杯,那些話卡在喉嚨,上不來下不去??贍憧瓷先ゲ輝趺賜純炷?。表妹說。我突然問,你去過康巴諾爾湖嗎?表妹懵懂著,在哪里?云南還是四川?我說,壩上。然后講了遺鷗,還有那個傳說,問她想不想去。表妹問,你帶我去?我灌了杯啤酒,說如果你想去。表妹追問,不帶嫂子?我說,不帶。表妹往前探探,哥,你不會圖謀不軌吧?我斥她別胡說,表妹哈哈大笑,瞧你那膽兒,我不過開個玩笑,嚇得臉都變了,什么時候去?我說,周末,不過,不只是你和我,我們部主任也要帶女伴去。女伴?表妹眼珠滑動幾下,點頭,我明白了,你挺仗義的。表妹悟性高,一點就透,這正是我要的。我說,那就說定了!表妹嗯一聲,我說你怎么賊兮兮的!我沒理她,正好手機響了,是主任,叫我把身份證信息發他。我發給主任,然后對表妹說,周五我直接從單位到車站,你自己打車去。表妹目光虛飄,我記住了,哥,你不會帶我私奔吧?我說,和主任同行,可能你會受點委屈,你得忍著點啊。表妹不耐煩地說,知道了,不就是巴結人么?我小時候就會,只是不愿意,可為了哥的前程,我豁出去了,哪怕上刀山下油鍋,怎么樣?妹子我合不合格?我說,吃吧,涼透了。表妹掃興道,沒勁!夾起——終于夾了——一只小龍蝦。

周五從上午開始,不,從那個晚上開始,我就熱蟻一般。雖然表妹應了,但我沒有確切把握。她是什么性情,我很清楚,她不會事事聽我的?;褂?,我和她將同居一室,不然就演砸了,于此我心里并沒底。我和她在同一個大炕睡過,那是孩童時代,家里來了客人,我都是到舅舅家借住。而現在……當然,這不是大問題,我有預案,就怕突發事件。常年寫新聞稿,我滿腦子貧乏的事故詞匯。

表妹仍是比我先到,我叮囑過了,她沒拖拉桿箱,拎一個小的方形箱,粉艷如唇。她告訴我上午特意買的,并搶先擋住我的嘴,這錢我不能出,哥得給我報了。我只好說,這沒問題,所有的開銷歸我。她歡喜地說,太好了,可惜時間太短,要是住個一年半載那就好了。我沒應,看看表,目光掃掃左邊,又掃掃右邊。約定的時間到了,主任仍沒影兒。表妹倒沒有不耐煩,學我掃掠一圈,問我主任長什么樣,她眼力好,一眼就能認出來。我簡要描述了,表妹呀一聲,怎么你的主任像個馬猴?我呵斥她,不要胡說……卻暗暗吃驚,她這比喻還真有幾分相似。

一刻鐘后,主任與女伴到了,我和主任各作了介紹。女伴姓劉,明眸皓齒,帶了幾分羞澀,似乎剛剛邁出校門。她比主任至少小二三十歲。上次我沒敢多看,印象不深,所以不確定這一個與上一個是不是同一人。當然,是與不是于我是一樣的,只是心里滋生出難以名狀的東西。

離上車尚有二十分鐘,主任喊我到衛生間門口抽煙。主任的煙癮不比我大,我猜他是有什么話不好當著兩個女性問。表妹?這兩個字隨藍煙吐出主任嘴巴。我笑笑,淡定地說,她從小就與我好。主任愣怔了幾分,突然曖昧地笑了,靠,你小子牛,竟然和表妹……我臉有不安,不敢和主任比,還是你有魅力。主任搗我一拳,罵罵咧咧的,媽的,人活一世,不就圖個痛快么?沒必要裝!我附和,那是。主任問多久了,我嘿嘿幾聲。主任會神道,沒想到,你小子還是根老油條!油條?我心里想,不過是一根豬大腸!

火車清早到張家口,主任的朋友接了我們,吃過早餐便上路了。從高速下來,國道上的大貨車一輛接一輛,考斯特夾在中間,緩慢蠕動。主任有些急躁,又罵上了。主任的朋友解釋,一到七八月這條路就腸梗阻了,盡是拉菜車。我沒吭聲,數日前來時并沒有這么堵。結果到康保縣城十一點多了,登記完房間就去吃飯。主任問什么時候看遺鷗好,朋友說當然是下午。主任說趕早不如趕巧,又問我,沒問題吧。他目光如刀叉,要刺穿我的樣子。我說當然沒問題。他或許是察覺到我的不安。飯后回到房間,表妹問我拉不拉窗簾,我知道她白天睡覺也要拉窗簾,說隨你便。表妹便拉了,但留了一條縫。光亮薄薄的,如斜插的刀片。表妹把自己扔到床上,漫不經心地問,哥晚上也和我住在一起么?我臉臊臊的,忙說,夜里我會另開房間。表妹嘻一聲,緊張什么?我說,夜里沒睡好,睡會兒吧。表妹問,要是你主任知道你半夜另開了房間,會怎么想?我雙腿發軟,嘴巴卻硬,那又怎樣?表妹已經完全看穿我的把戲,我不能再有一絲隱瞞,說大不了辭職不干。半晌無語。過了一會兒,表妹說,既然演,就演得像點兒。我不知如何回應,點點頭。

午后三點,主任的朋友把我們帶到康巴諾爾湖的觀望臺,木板伸進湖面數米,腳下即是清澈的湖水。在草灘上觀望感覺更好,但我不能說。我必須裝出第一次到康巴諾爾湖。主任橫掃一圈,失望地說,不是有幾千只嗎?不像啊。朋友指著湖中的小島說,這是遺鷗的繁殖期,多數忙著孵化小鳥呢。大約是繁殖勾起主任的興致,他的臉活絡了許多,問,遺鷗怎么配對,是一夫一妻還是逮誰和誰?朋友哈哈大笑,說自己不是鳥類專家,不懂這個,不過鳥是自由的,在配對上也該隨便吧,反正長得都一樣。主任和朋友就遺鷗是一夫一妻還是一夫多妻討論起來。小劉笑盈盈的,她未必感興趣,但也沒有厭煩,她的笑與話題無關。我猜??殺礱彌辶思復蚊紀?。我多次使眼色,她看見了,又好像沒看見。

或許是覺得話題太單調,主任的朋友突然說,晚上烤羊肉串,現殺的羊。主任嗯一聲,你看著安排……遺鷗什么味?他思維跳轉太快,朋友愣了愣說,沒吃過,不清楚,這可是國家一級?;つ窶?,誰敢吃!主任大笑起來,大約是覺得朋友的不安可笑吧,我可沒說吃遺鷗。朋友立即道,是啊,也未必好吃。主任說,你沒吃過,不能說不好吃,我看不亞于鴿子。朋友說,或許吧。主任問朋友吃過鴿子沒,朋友搖搖頭,說本地人只喜歡烤羊肉。主任說,羊肉雖好,和鴿子不是一個味兒。主任偏過頭問我,我也搖頭。主任又問小劉和表妹,小劉笑著搖頭,表妹說,我不吃飛的東西。主任問,為什么?表妹說,不為什么,就是不吃。主任看看我,這是老禿的問題,其實鴿子很好吃的,特別是烤了吃。表妹突然說,換個話題好不好?真是煞風景!

場面頓時僵了。主任拋過一個眼神,我立即補救,一說烤,她就過敏。顯然這句話沒有說服力,主任看破了,但他很大度地笑了笑,我等是俗物,不說就不說。朋友也轉移話題,提議看蕎麥,十萬畝,非常壯觀。主任問,蕎麥上空有鳥嗎?朋友說,沒遺鷗,但有麻雀。主任說,其實麻雀也很好吃的,別看小,壯陽。朋友嘿嘿笑了幾聲。主任說,老禿也喜歡吃的對不對?沒待我張嘴,表妹叫,怎么沒完沒了?我心跳加速,踩踩她的腳,表妹推開我,別踩我!我尷尬并歉意地看著主任,我倆先回賓館。主任呵呵一笑,目光如針,這是干什么?我不過說說,又沒有真烤!難道說也不能說了?表妹叫,不能說!主任問,那我要說了呢?主任較真了。我被火燎了一般,求救地望著小劉。小劉仍是那副表情,與己無關的樣子。表妹大叫,不能說,就是不能說!我試圖攬她,被她甩開。主任問,那我就要說呢?你還把我扔湖里?我連連叫苦。他不該挑釁表妹,這世上沒有表妹不敢干的。我擋著表妹,不讓她靠近主任,但擋不住她的聲音,你說一個試試?主任哈一聲,靠,今天就烤了?。?!

撲通一聲,湖面碎裂,遺鷗射向天空。落水的不是主任,而是表妹。

原載《芒種》2019年第5期

原刊責編 ?李佳怡

本刊責編 ?杜 ?凡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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