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之外

2019-05-21 03:05:00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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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鏵

9月26日

“還有明天一天,你還是再仔細琢磨琢磨?!?p>

屏幕上蹦出這行字來,老師有點批評的意思了。

老吳心里忐忑不安。老皮老臉的,從里而外地火燒火燎,擱到五十年前,白凈的面皮上一抹羞紅,也是玉樹臨風的一公子,招惹多少紅花綠柳!現在是完嘍,身形漸次佝僂,臉皮百折千轉。蘇秀娟在廳堂里出來進去,不聞不問。老吳嘆一口氣,圈于這張小室內,半倚床欄,對著白墻,苦思冥想。

從開始上這個學,老吳一直認真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成語接龍,文言短章,五言絕句,現在已經到七言七律,想想自己能堅持下來,看看手頭一堆可朗可誦的抑揚頓挫的成就,小小地有些飄飄然。微信圈里一堆老友,秀的是兒孫滿堂,轉發的是養生的鏈接,評的是模糊不清的時事,就老朱一個,一年跑了大半個中國,又遠去兩三個國家,還和老吳有得一拼??墑?,真有么?老吳不屑一顧,為了把地圖上的地名囫圇吞棗地囊括在自己的相簿里,這種不遺余力地“作”,真是孤注一擲的炫耀!老吳看透老朱的心思,和當年一般,不去點破他!他們從來不一樣,老吳的沖刺仍在對自我活到老學到老的提升中,學習、進取、成就。畢竟從當年一家風風火火的軍工企業里出來的老工程師,晚年也和這幫哥們兒不一樣!

他到今天還在思索,到現在還在消化,到老還在研究連年輕人都未必肯染指的中國古文化。傳承啊,你們懂嗎?爬爬泰山,去到長江發源處,能明白“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么”?能懂得“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的真諦么?

老師說,要用抽到的字腳押韻作一首七言七律。老師給了范例,作了五首七律,分別以“床”“前”“明”“月”“光”為韻腳,老吳抽到的是“月”。

獨倚欄前望空月,月前輕朦身形略。

昨歲依稀逐光鬧,今日堂前妝臺缺。

老師有點生氣。平平仄仄是有講究的,并不是才做一天的七言練習,反反復復已經寫過十多首了,到頭來,交的是這張卷嗎?眼看到中秋了,想選兩首優秀出眾的來賦詩頌節,曾經百般指望的老吳——這個優秀學生,也太讓人失望了。

老吳聽到蘇秀娟在廳堂里叫他出來吃晚飯。蘇秀娟細碎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有點尖利,有點強弩之末的掙扎,老吳驚一下,趕緊答應著從房里出來。

桌上有三道菜,都是中午剩下的,一個蘑菇豆腐,一個爆黃豆芽,另一個是絲瓜炒瘦肉,丁點的瘦肉,只余兩片在盤子里耀武揚威地張狂著,老吳清楚地知道就只有這兩片肉,他中午吃過這道菜,剩下多少肉片還能不明鏡似的?他嘆口氣,扒拉下紅薯白米粥。蘇秀娟透過眼鏡瞪著他:“我們兩個人,不想麻煩了,你將就著吃吧。我今天實在沒有胃口幫你弄肉菜了?!弊怨蘢緣爻云鵠?。老吳不想看她,眼光瞟下蘇秀娟的碗,拳頭大小的白瓷碗,連半碗粥都沒盛到。老吳清清喉嚨,想勸她,又想想,摁住自己的話頭。

“也不知月月到哪兒了?她給你發信息沒?”老吳半天,終于蹦出一句。

蘇秀娟仍在努力咀嚼自己的粥,眼神朝著盤子發呆,一口稀爛的紅薯粥,被她莫名地在嘴里蠕動幾十下,到最后也沒見吞咽下去。

蘇秀娟比老吳年輕兩歲,本來一直重保養的她,這段時間耳朵聾得厲害,特別是右耳,完全聽不清聲音。她一向清高慣了,聽不見就不再堅持,除非人家真想給她說話,湊到她的左耳邊,她才輕聲慢語地回復。有時候老吳也欣賞蘇秀娟的態度,到老的態度,本著年輕時的那股傲氣勁兒,到這把年紀,和同齡人比較起來,更顯著一股從容和寬厚,一種沿襲她年輕時作派的格局來。

蘇秀娟當年多漂亮啊,那種漂亮,是不帶侵犯性的,男人不敢有非分之想,女人卻老想傍為知己,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矜持,也是態濃意遠淑且真的自然。后來嫁給老吳,添了兩個閨女,形態依舊不變。她本來就瘦且高,成為母親后,多一點豐腴,反而更婉致,便是進入老年,又因瘦的體質,和常年知識分子的素養,在一眾退休離休的老婦人里,還是那般出類拔萃,鶴立雞群,更別說后面的老年社團和養心會,雖然談不上秀出班行,至少也是庸中佼佼。而現在,她面容枯槁,顏面無神,亮亮給她買的這件花衫,只剩一個骨架在里頭空蕩蕩地晃悠,這才多長的時間,二十斤的肉,竟然像油一般地漏泄,本來就所剩無幾的脂肪,一下子明目張膽地溜走,卸除支撐骨骼的重擔,毫無責任感地逃之夭夭。

老吳看著妻子,悲從中來,但不想再撕開這層痂,只慢慢地吞咽碗中的粥,扒拉著素得毫無滋味的菜肴。

蘇秀娟過了半晌才說:“月月說剛下飛機,有點不舒服,現在趕往海東市,在海東住一晚,明早再走?!?/p>

老吳點頭:“聽說那邊海拔高,不知她提前吃過紅景天沒?老朱說,那個應該有效。老朱前年去的布達拉宮,因為沒吃紅景天,在藏區睡了三天三夜,和旅行社簽下生死狀,才上去的。他說當時想死的心都有,那種高原反應,不經歷的人怎么都不會明白?!?/p>

老吳想起老朱,前天還在朋友圈上發已經到達山西,聽他的計劃,從太原一直往南走,旅游行程倒篤定,一路平遙古城、喬家大院、壺口瀑布,再到晉南去關帝廟和普救寺,轉西安,登華山。老朱年輕時是企業的采購,出差機會也算多,但那個年代,把工作看得比較重要,路過名勝,總以為將來有的是機會再來。老朱說過自己的遺憾,去西安過華山怎么也有七八次了,每一次都以為下回會爬上去的,每一次都因這樣那樣的理由錯過了,現在年逾古稀,這個心愿必須完成。老朱現在無牽無絆,兒女都算出人頭地,孫子外孫也都上著大學,五年前老朱孝儀完畢,送走長壽的老母,繼承老父老母的房產,折算出一大筆現金,從此把旅游當作唯一的生存樂趣,逍遙天下行。

“月月說給她這邊的同學徐小平打過招呼,明天徐小平就過來,陪我們幾天?!彼招憔臧閻嗤敕畔?,半碗粥還是半碗粥,沒動幾口。老吳看著她剩的飯底子,有點心疼地望著她。這怎么好???

“哦,徐小平,胖乎乎的女孩子,蠻好的?!崩銜夂嗆塹匭?,想起來,又拍拍腦袋,“好像原來做過中學老師的?教什么來著?看我這記性!”又自說自話的,“那太好了,明天可以請教徐小平老師七律詩的問題,可以交作業了……我記得她后來和她丈夫一起開公司,挺牛的,月月麻煩人家,人家有空嗎?”

蘇秀娟這次聽清老吳所有的話,一一回復道:“是當過中學老師的,教音樂的。你別麻煩人家那些詩啊詞的?;古⒆幽??和月月一般大,人家的兒子都在美國留學幾年了……你倒記性好,她是和丈夫一起做生意的,原來因為稅務的事情,還請教過亮亮好幾次,前幾年一直和亮亮也有來往,聽說公司越做越大,運轉得不錯,她老板娘一個,可能沒那么多具體事情。月月也是的,就那樣托付人家,畢竟人家也還是個老板娘?!?h3>9月28日

徐小平起得比較早。寶兒的房間朝南,又在頂層,一早徐小平就被太陽的光芒喚醒。她關掉空調,伸個懶腰,看看書架上的鐘,才七點十分。都過了秋分,深圳還是這么燥熱。

吳叔和蘇姨的臥室門關著,老兩口應該還沒起。這套宅南北通透,層層的光線從各扇敞亮的玻璃窗射進來,照得室內一片明艷。徐小平慢慢地觀賞房子的布局。昨天來得晚,又忙著和吳叔蘇姨拉扯些閑話,后來早早睡下,一直沒來得及看看這房子。

寶兒房間的后側應該是亮亮的臥室,門緊閉著。前面那個側廳據說原來是書房,后來改成養心堂,整塊地面上,現在是被擺成圓形的一圈圈的蓮花長明燈占據著,正中一個蒲團,前方墻面掛著徐小平看不懂的一團字符,左側供著一張亮亮授課師傅的彩色全身大照,照片經過處理的,底色是啞光系,照片中的男人很有氣度,看不出年紀,整個人端端正正,氣宇軒昂。

徐小平模仿昨晚看到的蘇姨那樣,脫了鞋,光腳進去,燃一炷香,供奉在右側那另一張黑白照片下,虔心地拜兩拜。

徐小平沒任何信仰,年輕時算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團員黨員一路要求進步,不信神迷鬼的,年紀大了,身邊人越來越多的信這仰那,見多也就不怪,慢慢地倒也能適應配合人家。

主墻上懸著一幅巨大的蓮花圖,前方置一龕,三瓶怒放的各色鮮花,百合為主,菊花和一些柏枝柳枝參差地點綴其中。廳里的電視機開著,輕柔的音樂呢喃而出,全是一成不變的調子:心鏡,心凈,心靜……遙遙無期循環往復地伸延下去,帶給徐小平某種陌生的、聽不到邊的絕望。

徐小平詫異,這音樂竟是一天到晚不停地播放著?小小地嘆息這屋子里虔誠的信徒。

吳月月和她某次談起過家里人的變化,媽媽,妹妹吳亮亮,妹妹的女兒寶兒,早在十年前就開始學習靜心養心的功課了,三個都斷葷,全吃素。吳亮亮用心最大,在理論課程里還拿過第一的成績,做身體功課時,每晚都會匍匐在地,嘴里喃喃自語,靜心懺悔今日的錯事,祈福家里和身邊的親朋好友,最后做全身大拜。

徐小平唏噓不已。蘇姨是老人,吳亮亮也過四十,只是十年前,寶兒才剛十一二,這就斷葷了?小孩子家的,看著滿桌的雞鴨魚肉,微信微博滿屏秀的人家的美味佳饌,不饞嘴死了?

吳月月微笑著說,習慣就好了,何況他們祖孫三代天天在一處,同心同志的,有些俗眾的心事,也能消下去了。

徐小平當時和吳月月在一家浙菜館,看吳月月耐心地啃著一條小酥魚。吳月月笑笑地解釋,她也在學習中,但沒有入得太深,也沒有戒葷。

徐小平這是第一次仔細地和一個有點與自己的普通世界不搭邊的人談話,非常好奇,問到底能學到什么?吳月月當時并沒正面回復她,只說,她還得在俗世里走,修身養性的,還做不到極致,特別是有些戒律沒辦法執行,好像佛教徒那樣的,殺生和吃葷腥是絕不容許的,吳月月說她還沒辦法做到。比如蚊子叮她一口,她一揮掌,下意識地結果了蚊子的性命,這樣在學習的理念中來說,是不應該的,所以,她還在潛心修習中,心向往之,但常存六念,卻無法在俗世中持五戒。徐小平聽得云山霧障,吳月月也沒深講,吳月月還是心心念念她的保險銷售,難得見徐小平一次,又把一系列的保險條例從公文包里拿出來,給老同學再洗一遍腦。

徐小平想,這也是老家每次的同學會上,大家看到吳月月時表情甚為尷尬的某個原因。

一直到大學,吳月月的家境都還不錯,分配工作時,直接進了當時她媽媽管轄的醫藥公司。本以為輝煌無比的前程,最終沒有逃過歷史的濁浪,改革并軌一來,吳月月的單位就沒了依靠,最終只能下崗另尋出路謀生。那時候的大學生,混到現在,再不濟,也比一般人的平均值強上許多,偏偏吳月月時運一直不佳,最后蹚上保險這個行業,一干十多年,卻還在小中層上混。

她們只是高中同學,大學畢業后徐小平來了深圳,慢慢就和原來老家的同學朋友斷了聯系。真是機緣巧合,多年前在異鄉竟逢上老同學的妹妹,還在稅務局工作。徐小平當時剛和老公開公司,諸多稅務的困惑,也是因了吳亮亮,才慢慢厘清局面。那時候吳亮亮正陷入婚姻的困境,百般想不通,愁腸滿結,拖著和徐小平兒子差不多大小的寶兒,每天周日便來徐小平處打打牙祭,順便一訴衷腸。

徐小平還記得吳亮亮當時的模樣,膚白,唇紅,愛運動,在社會上也混了好幾年,仍脫不下學生氣的性格。雖然會啰里啰唆地抱怨老公,但精氣神兒還罩在她身上,沒有怨婦的那種苦巴巴。

吳亮亮也說工作的事情,因為稅務局的敏感性,有些客戶的送禮還真不能不接。她剛考上稅務時不了解行情,那會兒還是通透的大辦公室,一整間辦公室的同事,就她一個拒收客戶送過來的天虹商場的禮品券,大家當時都挺尷尬的。后來科長把她叫到小辦公室,直言她這樣的話,同事們都不好做,會防著她,害怕她舉報他們然后自己一路高歌猛進??瞥ぱ纖嗟廝擔骸翱突У囊壞閾∫饉?,根本算不上受賄的,你這樣高風亮節的,讓客戶反而害怕,正經事情也以為我們在挾制他。這何苦來?”

徐小平還記得吳亮亮當時利落的笑:“你說這好玩吧,我還能存那個心眼兒?我不收,是我的事。怎么也不會告狀到上頭,檢舉揭發你們吧?”

吳亮亮還補充:“我也不是不開竅的人。你們的做法,是你們的事,你們開心就行。我的做法,是我的事。但你們要求我得像你們一樣,那不是我也得不開心了,你說是不是?”

徐小平不記得當時怎么回復她的,也可能只回了個勉強的微笑,因為自己公司的事情還得走些稅務的渠道,這下吳亮亮如此說,本來包了大紅包準備表點心意的,想想就罷了。

后來也沒怎么和吳亮亮打交道,最多一年來往一兩次,講下各自平淡的生活,現在想來,也不算平淡。徐小平的公司越做越大,稅務上打交道的直接越過了當時還算小職員的吳亮亮,完全能夠和管轄的科長對上話,倒不算過河拆橋,而是事態發展如此,和科長聯絡后,反而更順暢些,就沒怎么再找吳亮亮幫忙。吳亮亮也在努力地過日子,考專業、考職稱,職業路上不算順溜,但也一直慢慢向上。她們后來不怎么談工作的事情,見面就像家庭婦女一樣,談談家常。吳亮亮說她上門找過一次老公的小三,想想就覺得羞愧,不是自己的這樁行為,而是看到小三后,竟然比老公還年長的一個婦人,不明白自己差到哪里,讓老公退而求其次選擇這樣的女人?徐小平不知如何安慰她,隨手遞給一本她剛看完的余華的《活著》,她記得吳亮亮看完后淚眼泡泡地找她說:“世上還有這么慘的人生!比起他們,我真是幸福得太多了呢!”徐小平至今記得吳亮亮璀璨的笑容,深責自己的個性,這個遇到磨難和別人不一樣對待的女子。后來就聽說她篤信了基督教還是佛教,加入宗教組織,慢慢和徐小平淡了往來。

大門輕輕地旋開,蘇姨拎著一袋菜和水果進到家里,徐小平趕快上去迎著她:“我還以為您在睡覺呢,看著臥室的門一直沒開?!?/p>

蘇秀娟搖搖頭,微微地擠出一個笑容:“你吳叔叔輕易不從臥房里出來,所以總是閉著門?!彼找淘諦卮煌閑?,小聲地嘟囔,“這么些年,他一直這樣,可能煩我們的規矩多,屋里轉悠一圈,全是修身學養心音,唉,也難為他了?!?/p>

徐小平看袋子里的菜:“還有肉和魚呢。您這樣,哪吃到一起去,還要分兩個鍋嗎?”

蘇秀娟愣愣,解釋道:“哦哦,我也做葷的給他,我吃鍋邊菜的,不打緊?!?h3>9月30日

徐小平老公打電話過來,稍有些不滿:“這樣是不是有點過了,你準備什么時候回家,節日是不是也打算在那邊過?”

徐小平小聲地說:“吳月月和她妹妹的女兒去西藏了,家里沒人看顧,老頭老太太年紀那么大,怕萬一有什么事情……”

那邊稍微靜默會兒,終于說:“你盡量快點回來吧,這十一和中秋都在長假里,你也別叨擾人家,說不定老兩口也想清凈的?!庇鍥腫骱π骸白約杭業睦先艘裁患閼庋?,你倒是熱乎勁兒大,沒見過你這么熱心快腸的?!崩瞎牟宦膊皇敲煥從傻?,年輕時徐小平就和公婆不對付,后來公婆老了,在老家請了高級保姆依次送的終,那會兒徐小平也是四十多歲的人,脾氣早平和,臉面上的事情做得足,回家奔喪,行大禮,辦大席,豪請宴客,老人的葬禮都是在徐小平的操持下,風風光光的。但徐小平知道老公的心梗,老人們生前確實沒有享受過媳婦的禮茶奉果,垂眉順目。

蘇秀娟做畢早晨的功課,已經十點四十了。她對徐小平說過,今天一同去COCO PARK吃中飯,已經預訂席位,是粵菜,還有位吳叔叔的老同事過來,一道請了。徐小平不好意思,推阻一番。蘇秀娟話音不高,但篤定:“那是一定要回禮的。你那天和你老公走得早,還有這個吳叔叔的老戰友,也走得早,沒能吃席。我權當補這一次。大家都是走得近的人,好多年的交情,小桌子吃頓飯,氣氛也好?!斃煨∑街緩妹鬮淠訓卮鷯?,等著吳叔叔窸窸窣窣地換上一身外出的衫,三個一起去到地下室開車出去。

到地方的時候,那位叔叔已經坐在那里了。一見面,徐小平竟也相熟,正是那天辦事后吳叔叔托付她送的老戰友,和那天見到的一樣,氣宇軒昂,中氣十足,大家寒暄一番,入座點菜。

戰友因為那天相送之情,也把徐小平當親人,大大咧咧地介紹自己:“我是今天下午的飛機,也是回鄉過中秋。在深圳住半年,隨女兒一家;在老家也住半年,隨兒子一家。像候鳥一樣,冬天在深圳,夏天回老家。逢著大節氣的,得舉家都往兒子屋里去,沒辦法,中國還是俗,兒孫為大,我老伴不在了,全家的家,就是兒子的家,過大節的,全得在兒子家過!”他攤一攤手,好像無可奈何的模樣,又朝向老吳,裝作悄聲地說:“其實我們誰都知道,現在,都是女兒好,女兒家才是自己家?!閉饣笆且蛭饈搴退找壇つ曜≡諦∨飭亮良?,所以提出來,好有共鳴的意思。老吳大笑起來,想著自己兩個女兒,不管老家還是深圳,都還是女兒家,想領受老戰友體諒的好意,卻是沖口而出的干枯做作的回音。

蘇秀娟一直埋頭點菜,不參與男人們的話題,而后,細著嗓子告訴諸位她點的菜肴,還有沒有什么要加的?徐小平覺得菜式夠豐盛了,倒替蘇姨擔心:“沒有素的,您能行么?”

蘇秀娟認真地說:“我吃鍋邊菜就可以的,一向如此,沒關系?!?/p>

桌上兩個老男人相談甚歡,講起共同的朋友老朱,不無羨慕。老吳說:“我看他也瘋得很,硬要把名勝風景游個遍,身體如果倒下來,可不是玩的?!?/p>

戰友卻不屑:“你就是想不開。你如果像老朱那樣,也還是可以的。你總是這也放不下,那也放不下。你記得不?十多年前,我剛來深圳住女兒家,我們約過一起游韓國的,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拖,今天幫亮亮管她的寶兒,明天又要回老家帶月月的孩子……”

老吳仍舊笑嘻嘻的:“還說什么韓國呢,現在要去就成反動派了……”

戰友逗他:“那日本也說不去的,現在印度也不能去了,還有臺灣,就剩個香港,據說有人鬧港獨,也不能去的了,你不要給我說,你連香港也沒去過吧?”戰友轉頭對著徐小平解釋,“我們這代人,不像你們,愛國得很,沒任何理由,就是愛國,誰和我們國家過不去,我們再想去他那兒玩,都不會去的?!?/p>

徐小平捂著嘴笑,給幾位老人倒茶水:“哪里,我們一樣的,只有這些90后,00后,才沒有那些政治自覺意識呢?!?/p>

老吳說:“所以老朱去了新馬泰啊,你看他發的微信沒有?在泰國和美女照的像,他要不說,我還以為是女人呢,結果真是人妖!”

戰友說:“你別酸,我是知道你心里的,你是真心羨慕老朱,上天入海地跑?!閉接雅吶睦銜獾募綈潁骸耙院笥惺奔淞寺?,我們約著一起去?!彼蛞恢泵粕揮锏乃招憔?,“帶上我們的大美人!”

蘇秀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裝沒聽見,沒有搭理任何話。這時,紅燒豬手上來了,一式四份,她忙著布菜,讓四個人都搛了吃下。老吳這時來勁,把豬手的皮撕下來,非要越過戰友的碗筷,隔空遞給蘇秀娟:“你吃這個,吃這個,你知道我不吃皮的,我怕膩,你吃!不然,浪費了,浪費就麻煩大了!浪費才是要責怪的罪過?!?/p>

大家愣在桌子上,有點不知該接什么話,因為都知道蘇秀娟已經吃了十來年的素,不知老吳為什么在公眾場合鬧這出?蘇秀娟閉著嘴,臉沖著餐廳外頭,裝作什么事也沒發生,讓老吳搛著一片深紅醬香滴著鹵油的皮,兀自在空中跳蕩。

徐小平忙解圍,讓吳叔別把菜弄到戰友碟子里,復又給蘇姨舀勺湯,因為發現是蟲草湯,忙拿公筷從缽子里專門撈些內容,全部放進蘇姨的湯碗里。她拍拍蘇姨的手:“您要多吃點,您不多吃,自己可就餓壞了,寶兒回來,要心疼外婆的?!閉飭教旌退找壇宰≡諞黃?,徐小平和蘇秀娟處得像母女一般,知道蘇秀娟從小帶大寶兒,和寶兒的感情非同一般,便拿寶兒當餌,誘惑蘇姨能多吃點飯。據說瘦了二十多斤,唉,看著就讓人心疼!

徐小平又給蘇姨添別的菜,老吳看見,笑著對徐小平說:“你別給她搛洋蔥,她不吃這種重口味,她的胃承受不了?!?/p>

戰友笑他:“洋蔥是好東西,你卻不讓她吃,這回你又顧忌到她的胃口來?”

蘇秀娟的右耳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但左耳還管用,兩邊坐的都是客,怎么也能一句半句地進了心里,但她仍舊像什么也沒聽見一樣,獨自玩著手機。終于抬起頭來,翻給戰友看:“月月已經到甘孜藏族自治州了,剛才還和她微信,現在好像高反來了,寶兒說頭痛開始了,有點難受呢?!?/p>

徐小平湊過腦袋看吳月月給蘇姨發的微信,沒見著人,只看得見風景,藍天白云的,從照片里就看得出那里的舒朗和明凈。蘇姨說:“就是怕高反,所以先到蘭州,轉海東,再去玉樹,現在到地方了?!?/p>

戰友說:“這個線路也挺累人的。幸好,十一假期前走的,路上不堵?!?/p>

老吳說:“亮亮去過的,便是黃金旅游季,也沒什么人,很偏僻,這次長假,應該沒事?!?/p>

徐小平翻蘇姨的朋友圈,彈出一張相片,里面是吳月月、吳亮亮、蘇阿姨和寶兒四個人的合影。蘇姨說:“上個月照的,那天我生日,我身上的這件衫……”她指指自己穿的衫,這幾天她一直穿這件,晚上洗,早上干了再穿。幸好深圳天氣還在燠熱之季,好久無雨,由得她興致所至,循環往復地鐘情這件衣,“就是亮亮買的?!斃煨∑矯ψ魘潑找痰囊路?,料子真心不錯,棉里夾絲,透氣性能特別好,做工也挺括,徐小平應和道:“吳亮亮就是有心。這件真心不錯,老年人穿著舒服,料子又好,看著又上檔次,而且還有款,七十多歲的老人,一般還真找不出這種款呢!吳亮亮一直這樣的,她就是有心人,做什么都想得周到?!?/p>

蘇阿姨瞪大眼睛,摸索著自己的衣衫,這次終于稍稍地微笑了:“就是,亮亮就是有心!”

10月2日

說好一早就回去的,結果因為蘇姨和吳叔兩人要去仙湖植物園放生,徐小平怎么也放不下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決定送他們過去再說。

放生也是例課之一。蘇姨對這些事,給徐小平解釋得也不多。只說自己定好的,每次都是周一的日子。徐小平一直對蘇姨他們一家的功課有些好奇,和她接觸過的那些信仰宗教之人好像在行為上略有異處。蘇姨只說,不是一個團體的,他們這種不算宗教,是對自身的修行和養心,但世界上的信仰,大體其實是一樣的,不殺生,不淫亂,不害人,一心教人向善。吳叔在旁邊呵呵地補充:“換取心安,自己就有好報的。就是這個意思!”

這幾天每到中午飯畢,吳叔就拉著徐小平研究他的作業,那首七言詩仍未完成,倒成了吳叔最大的心病??墑切煨∑秸餉炊嗄?,早把古文忘得一干二凈,現在猛地要弄些詞啊賦啊律詩啊之類的來,倒也真是難為了她。吳叔偏堅持,一定讓徐小平給他想些詞句來,徐小平絞盡腦汁,作出一首:

自來何年現亮月?光彩曾幾照雙人。

偶覺十五匆匆過, 此時亮無月自薄。

吳叔看著徐小平的詩,半天才說:“挺好的,挺好的?!?/p>

徐小平突然覺得不對,給吳叔抱歉半天,說這首詩得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中的幾句引來的靈感,古人吟月,總有點哀愁滿懷。她的這首,有點太著古人的調子,感傷過度。徐小平解釋自己本無此意,老吳叔叔千萬不要太過見詩思情,那樣反倒是自己的罪過了。吳叔大大咧咧,反而安慰徐小平自己是寬大肚皮,容天下所有之事,如果每日愁腸滿結,料也不會活到現在。徐小平沒法接話,只好退出吳叔的臥室。

在蘇姨家,這是早發現了的:吳叔不管什么時候,都輕易不出自己的房門,進到家里的其他地方。有時候徐小平想,兩個信仰和見解不一樣的人,也是難為著過日子了。家里的廳堂,幾間臥室,那間曾經的書房也被改成養心堂,到處都是樸實干凈的荷花圖和蓮花像,屋里成天不間斷地放著“閉眼,凝神,深吸一口,緩吐出來……修身,養性……心鏡,心凈,心靜”的呢喃,回旋不絕,沓無止境,然后是幾個全日素食的女人們,妻子,女兒,還有剛成年的外孫女,每天做不完的懺悔,念不完的心經?;鈐謁資樂械奈饈?,想必要多厭倦就有多厭倦吧?他永遠把自己囿于那間臥室里,即便午休時和晚間睡覺時,難免要和決計出塵脫俗的信徒同床共枕,只能辟出自己的一截庸常的空間。

吳叔已經換好出門的衣衫。蘇姨冷冷地說他:“你確定要去嗎?你又不喜歡這些的,還是待在家里好吧?”

吳叔說:“哪有你一個人去的道理?我怎么都要陪同著的?!畢胂胛仕招憔?,“放生的活物,你都請好了吧?”

蘇秀娟一早到集市上買了泥鰍,專門去的那個攤位,攤販的生意蠻不錯,集市上就他一個只做放生的買賣。泥鰍個頭不大,但都活蹦亂跳,他還有甲魚烏龜活雞野鴨,他承接的活兒還有給這些活物身上留字,為信仰佛教的門徒放生后以免他人誤抓誤捉后再做菜肴。其余的,也專做善男信女的,專事慈善行業人的功課用。當然,也包括蘇秀娟這類的,只是一種儀式。

蘇秀娟對詞語也有講究,比如這些做儀式專用的東西,就是花錢買下的,也只能說“請”。徐小平有晚和蘇姨聊天,在寶兒的房間里,進來一只花頭大蒼蠅,徐小平當時隨手拿本書就要結果那飛蟲的命。蘇姨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馬上失態,她羸弱頎長的身軀快捷地攔住徐小平,高聲喚道:“我請它出去,請它出去!”徐小平愣一下,蘇姨已經開了窗子,那只花頭蒼蠅滿心地不愿意,在蘇姨小心驅趕的動作下,扭捏地飛出了房。徐小平差點暗笑起來??墑塹筆鋇鈉仗嗄?,蘇姨的表情又太過莊嚴,她只好強忍住。

三個人到了地方,徐小平一看,還真是團體組織的項目,先要朗誦一段環保類的檄文,然后大聲念出自己的心愿,最后大家一起上到一輛大客車上,去東莞惠州交界處,一個政府指定的可以放生的地段才能完成儀式。蘇姨解釋說,現在不同以往,環保列到所有日程上來,城管對此管理得也很嚴厲,因為按照生物學上來說,有些動物是不能隨處放生的,還有些動物是外來物種,怕侵害了本地的生物鏈,也是不允許放生的。所以所有讓動物歸于來處的行為,也得按政府的規矩來行善事。

誦讀在一個空闊的大涼亭內,三四十人席地而坐,閉目誦念。徐小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個個面目慈祥,容貌平和,好多都是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吳叔小心地指給她看:“那個是××上市公司的CEO,那個是××局的一把手,還有那個女的,身材挺好吧?都快五十了,除了總來上這些課,還是瑜伽的高手?!?/p>

徐小平問:“怎么認識的,我一直不知道還有這些學科呢?”

吳叔叔笑起來:“有的還得過抑郁癥的,想不明白,老想著結束自己的生命。跟著老師上了這些課,什么都看明白了,感情上的、商場上的、家庭中的,什么亂糟糟的現世,都能平靜對待了?!蔽饈迨逄究諂骸耙埠?,這個時代,太多人追求金錢,太多人追名逐利的,有些人提前想明白了,覺得自己前半生過得不對,現在慢慢放下來,還是不錯的。反正,終究沒壞處?!?/p>

徐小平想想自身,她還對現狀并不太滿意,沒有覺得要到放下的時辰,她的公司,公司里那些跟著他們的一幫人,她的兒子,她的家族,她的欲望,想吃好玩好,喜歡奢侈品,這一切的欲望,她現在怎么也還放不下。

她讓吳叔坐在亭外一處舒服的石階上,呼吸著這富含負離子的世外桃源一般的境地,倒慨嘆自己在深圳待了二十多年,竟不知這樣一處神仙所在。

樂音低沉,朗誦聲輕柔平緩,毫無抑揚頓挫的基調,世界空明澄凈下來。徐小平遠遠地聽著那些門徒低吟的詩,有點出世般的茫然,呆呆地盯著那片墨綠色濃密的樹叢,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緩緩地淌出兩滴眼淚。

花前、樹下,低首誦詩的虔誠的信徒,藍藍的天空上掛著沒有動靜的兩片云彩,石欄、木雕,遠處模糊不清的潺潺的溪水聲。

嬰兒,走路,牙牙學語;哭泣,歡笑;小學一年級咬著筆頭寫字,中學時左胸上別的那枚團徽,大學期間留的那頭披肩長發;戀愛,結婚,女兒,買房,提干,哭鬧,離婚;心境,心凈,心靜,心鏡;塵土,塵土,塵土……

你本是塵土,仍要歸于塵土?!獠皇撬搶識戀哪諶?,這是圣經上的話吧?所有的宗教,其實都是人生的哲學,點明了此生的無為之處。

徐小平驚醒過來,臉頰上的兩滴淚,已經在風中拭干。

她看見坐在石階上的吳叔滿臉蒼白,身子微微搖曳,虛汗大豆般一顆顆地冒出來。她嚇壞了,趕忙過去攙扶吳叔。幸虧此時,誦讀已然結束,領隊組織大家趕快上車。

蘇姨和徐小平扶著吳叔坐在高點的位置上,給吳叔灌了兩口溫水,看吳叔緩過勁兒來,有點責備道:“讓你別來,你偏要來,給你說過多少次了,很花時間的,你哪能撐得???”

吳叔勉強撐出笑臉:“你撐得住,我就撐得住。我得看著你!”

蘇姨有點心煩,因為大客車已經走了,她沒辦法跟上組織,滿臉都是抱怨吳叔的不高興。徐小平勸道:“吳叔身體可能吃不消了,喲,您看,都沒想到,誦讀竟然用了兩個小時,我還是把你們送回去吧?!?/p>

蘇姨堅決地拒絕了,她說她一定要去放生,儀式必須要完成才行。她讓徐小平先回家,不用管她和吳叔,他們自己能行的。說著,她便自己打電話叫滴滴,追那輛棄她而去的大巴士。

徐小平只好趕緊給吳月月打電話,說明情況,讓她勸一下她媽媽。

這是十一大長假的第二天,徐小平如果在自己家,其實也沒什么大事,但是總還算是個節,一年到頭的,和丈夫做幾頓家常飯,一起爬爬山,看看電影什么的,彌補下平日太過勞心勞肺的疲累。這次因為受老同學吳月月托付,想著關心一下老同學的父母,本也是盡少許心意。但連日來看著同學在微信圈里秀出的蹤跡,倒像是在外玩得不亦樂乎的模樣,又是秀美景,又是曬美食的,一路都在報告自己在人稀地廣的邊域,像文藝女青年的方式在誦著“詩和遠方”,徐小平的心里再理解她,也有老大的不高興。這種不高興,早在蘇姨的臉上顯現出來了,徐小平雖然從沒有聽到吳月月和自己媽媽的對話,但昨晚蘇姨流露出大女兒可能要到十一長假結束后才回時,嘴里確定是吐出了“不懂事”的責備的。

過一會兒,吳月月給徐小平回復電話:“你不用管他們。我媽是一定要完成儀式的,這個沒人能勸得住。你今天回家吧,真是太謝謝你了,麻煩你這么些天?!?/p>

徐小平沒客氣,也說吳月月:“你們就不能快點回來嗎?大過節的,留兩個老人在家,也不好?!?/p>

吳月月停一下,才悠悠地說:“事情不是那么快辦得完的,我們現在遇上高反,大家都有點不舒服?!倍僖歡儆炙?,“回來太早了,都在家悶著呆坐著,氣氛太壞了,反而更難受?!?/p>

徐小平掛掉電話,這次執意讓吳叔蘇姨上她的車,一路追上大巴,看到他們老兩口平平安安地上了車,她才轉程離去。

10月3日

總是很早就醒來,晨光蒙蒙亮,看光景,大約也就五點。老吳和她反身相臥,臉朝窗,一動不動。

蘇秀娟待了一會兒,小心地起床。家里沒有年輕人,現在這種體質,她不知道兩個老人能不能平安地撐下去?所以,只能自己小心。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覺得這樣活下去確實沒有什么意義,看不到邊的無盡??墑侵灰幌氳獎Χ?,她又覺得必須強打起精神,為了這個孩子,總得支撐著熬。

亮亮說起來是妹妹,但比月月結婚早。當時也是門當戶對的人家,知根知底,女婿是研究生畢業,個兒雖不高,但相貌堂堂,一看也是正經人家出來的。亮亮那會兒剛大學畢業,女孩子時,一直是聽話省心的,讀書期間的經歷就是白紙一張。兩個人都是奔著結婚的目的談的戀愛,想起來那時的情景,也是有點不祥,女孩子眼里再無他人,男孩子卻猶猶疑疑的,甚至提過要緩一緩,但沒來得及,當年正好有個南下發展的機會,兩家大人一商議,就把婚事辦了,兩個懵懂的青年,笨頭笨腦地闖到深圳。

蘇秀娟也和徐小平說起過,當時最不該的,就是自打亮亮有了身孕,她和老吳馬不停蹄地過來照顧嬌喘虛弱的小女兒,讓本來在婚姻中可以磨合成長的小兩口,獨立起來、思考起來,也許這段婚姻也就會像其他人一樣,在風雨中總能堅守過來。

誰不是這樣一輩子過下來的?

寶兒一來,骨子里有點重男輕女意識的女婿,明顯有些不高興。蘇秀娟年輕時是經歷過這些的,自己一輩子兩個女兒,在婆家也是老不受待見,如今都什么年代了,女婿城里生城里長,也是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出來的,還是研究生學歷,竟然仍舊那么迂腐木訥,蘇秀娟明里暗里便有些嘰歪。本來就嬌氣的亮亮,大約因為父母在身邊的幫襯,氣焰囂張狂傲。后來,就是無休無止的小兩口的雞毛蒜皮,最后直至男方不肯回頭的外遇。

徐小平說:“其實,論條件,吳亮亮可是真不差。自己努力考進稅務局,他呢,也就是一個私營企業的小副總,錢還沒有吳亮亮這兒掙得多。我是知道他們這路人在外頭的應酬的,有些開銷都得自己掏腰包,入不敷出?!?/p>

蘇秀娟點頭:“這些家俬,兩處房產,也都是亮亮自己掙下的,雖說那會兒房價低,但她是比較節省的,你看她,什么奢侈品都沒有,護膚品,還是用的大寶?!?/p>

蘇秀娟想,這也許就是亮亮后來自責的緣由,當年年少輕狂,以為自己掙下的家當,和丈夫爭起來就有點不依不饒,而且骨子里一直是正派的,所以總認為天下和自己作對的,就是不正確。然后,婚姻慢慢地就維持不下去了,再也彌補不了越來越深的裂痕。

那一段,蘇秀娟覺得小女兒太懦弱了,婚姻失敗后,一向堅強的吳亮亮到底想不通,四處找原因,企圖挽回人生的敗局。是的,她就是太執著,一心想挽回局面,所以才病急亂投醫,甚至找心理醫生去解惑,直到當時被引入基督教門,做了虔誠的信徒。

蘇秀娟無法理解在外人看來幸福滿滿的小女兒,竟然落到這般田地。這世上再怎么變,世人的眼神總是千古流傳的執著:離了婚的女子,就是不幸福的!

寶兒說,外婆,我真心盼著他們分開,他們每天不是吵就是鬧,每天每天啊……蘇秀娟捧著寶兒的腦袋,不知說什么好。

年輕的時候,誰沒有張狂過的青春呢,誰沒有跋扈過的中年呢?蘇秀娟當年,不也和老吳吵得天翻地覆,動刀子抹脖子都差點干過,時間沉淀下來,泥沙俱下的歲月,把一切都擋在了身后。

她披件晨衣,輕輕地掩上臥室的門,從電視里傳出的反復播放的、終日循環響著的誦讀聲讓她平息下來。蘇秀娟走到養心堂,點一支燃著的香,脫鞋,進到蓮花圈里,跪在蒲團上,全身埋下去,口里念叨,心無塵念。

她不知道用什么語言,用什么表情,用什么態度,再去對待這世界?心里的某塊肉被生生地切下來,她看著它淋漓的血,被刀絞、被剁碎,一下一下,疼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來,她不曾哭泣,不曾流淚,不曾驚慌,不曾抖擻,她靜靜地等待,等待那種生離死別。她知道不會有任何奇跡,她按部就班地朝著蒼天安排好的一切前行,一點一點,挨近了那個絕望,徹底的絕望,就像墜入浩瀚的宇宙里,她從沒有為那種偉大的自然而驚嘆過,她只是宇宙里那么針尖似的一點,因為見不著大地上每天能得到的太陽的光輝,而永墜進黑暗里那無法喘息的絕望。

寶兒的微信過來了:您怎么樣,小平阿姨沒陪您了嗎?

蘇秀娟抬起身子,她七十多歲的身子,在匍匐倒地那么久的時辰后,也能緩緩地直立起來。寶兒是她生命中最大的期望,也莫如說,她知道寶兒認為她才是寶兒生命中最大的期望。她得撐著,為寶兒撐著!

蘇秀娟回復:明天就是中秋了,得讓小平阿姨回去過節啊。

寶兒馬上又發過來:這個中秋,我和大姨他們,只能在外面過了。

蘇秀娟:是啊,沒想到,你們拖了這么久。

寶兒:外婆,我好想你。

蘇秀娟把眼鏡取下,過了好久,才給寶兒回復:我也想你。要給外公下面條了,你們在外,要注意安全,也要注意身體!

寶兒大學畢業時,想去美國留學,后來拖了一年,現在早沒了這個打算。男朋友是學長,明年碩士畢業,準備先在深圳工作。他們的計劃是,等寶兒考上老家大學的研究生,他再去寶兒的老家,兩個人待在一處。

吳亮亮問蘇秀娟覺得這個男孩怎么樣?吳亮亮是比較中意這個男孩子的,個子高,皮膚白凈,一副講道理的書生模樣,但卻愛好籃球,這可比當下的宅男要好很多了。唯一的缺點就是潮州人,傳說那邊很明目張膽的重男輕女,就怕以后寶兒成家,萬一生的是女孩,可就又苦了寶兒了。

蘇秀娟倒勸吳亮亮心胸放寬些:“現在興二胎政策。而且,寶兒也不至于像我們,說不定她頭胎就是男崽呢?我看她屁股大,腰細,不像你我……”說得吳亮亮朝媽媽嗔怒地揮起兩個輕柔的拳頭。蘇秀娟說,“而且,我也調查過了,男孩子家里不光有個姐姐,還有個哥哥,做手機攝像頭生意的,產業也大,早生下一對雙生子,提前完成家族任務了。所以,生兒子的重任不在寶兒!”

吳亮亮捂著嘴笑:“千萬別讓寶兒知道我們的談話,不然,那小妮子,又氣瘋了?!?/p>

寶兒應該會生氣的,她甚至說過她不想生孩子,她要當丁克,還是當著男孩子面講的。男孩子好脾氣地看著她,微微地點頭,迎合著她。

不管將來兩個怎么樣,想著曾經有過的幸福時刻,便是最后無緣而分手,也會在將來某個溫暖的時候,會心地微笑吧?

蘇秀娟腦袋木木的,現在的她,無論如何,沒有微笑的契機。

10月4日

今天是中秋,作業鐵定完不成。老吳昨晚夜深的時候給老師發了微信,表達自己做學生的歉意。老師今早回復:那就不勉為其難了。

老吳覺出老師對他的失望,還有點血氣方剛般的怒氣。他嘆嘆氣,對著手機發呆。

上這個學,是去年開始的,因為不再往外跑老年大學,所以托朋友介紹,上了這個微信學校。老師有八十一,在視頻上看到他,頭發全白,但不禿頂,根根直立,臉色紅潤,講起課來抑揚頓挫,中氣十足。聽說原來是語文老師,特別對古代漢語頗有研究,出的專業書籍都有十來本。經史子集,講得頭頭是道,老師的愿望是能讓中國古漢語的精髓傳承下去,讓更多的人感受漢語言的美好,一掃現在網絡詞匯橫行市場的陰風邪霾,拯救快被世界同化的年輕人。

原來在老年大學,老吳和蘇秀娟一起上的聲樂班,老吳操琴,蘇秀娟唱歌。蘇秀娟和年輕時一樣優秀,因為氣質好,身形保持得也好,穿什么衣服都HOLD住。再加上嗓子亮,所以在老年大學,也還是一如既往的領軍人物,每次的社區表演,老年組團的獻演,當仁不讓的領唱和主唱。

在現在這個學習的組織里,除了吳亮亮,就是這個當媽的風頭健,母女倆撐起課堂的大梁。兩個的學問都好,老吳看到她們和同學們的互動,老吳雖然不是修習的那個養心班,但也覺出這娘兒倆過得明媚和嘹亮。在吳亮亮對婚姻陷入徹底的絕望,對人生發生懷疑的情愫后,百曲千折,從基督教出來,走到某家哲學派別的課堂里尋求答案,平心靜氣地修身養性,找到生命中的一絲亮光。

老朱的微信還在炫耀,已經到達黃河紀念館,和鎮河的鐵牛合影,在崔鶯鶯張生會面的普救寺咧著大嘴呵呵地傻笑。老吳心里的酸泛上來,直涌喉腔。此一時,彼一時,想當年,誰會覺得老朱會有今天的造化,哪個不比老朱混得強?他只是個粗鄙勢利的采購,還有過三段婚姻,當年不管不聞自己的親生兒女,年輕時瀟灑輕狂,大手大腳地把錢花在別的女人身上,從沒有過問過自己的孫輩。反倒是現在,不僅得了老父母的房產,兒女也混得人模狗樣,自己在晚年身體健康,老夫聊發少年狂,滿世界無憂無慮地跑天下。

老吳想想,給老朱點個贊,還評論一句:還是你好,每天優哉游哉,不亦樂乎。

過了會兒,老朱的回復過來:我還行,不像你,總有事情要忙。

再過會兒,老朱把回復秒刪了,重新發一句:佳節已至,望你身體無憂,想開些,人生自古都一樣。

老吳盯著老朱的回復看半天,想著這個同歲的老伙計,一輩子磕磕碰碰地過來,人家也好好的。但老吳想不明白的是,這個世上,到底是前半輩子幸福重要呢,還是后半輩子幸福重要?好比手上拿的那粒九制芝麻丸,開始是有點苦,最后有甜味入喉,越嚼越香?;故親蛺斐緣哪歉齬鏡奈鞴?,開始是甜味,越到后來越無味,惹得蘇秀娟嘰咕現在的商家無良,把甜水打進瓜里,增加分量,試吃時卻沒品出自然的瓜甜味。

蘇秀娟已經做好中飯,叫老吳過來吃。她的聲調仍舊高亢,但老吳知道她的無力掙扎。老吳趕緊應聲,推門出來。

照例是清湯水面,給老吳的碗里加個荷包蛋,還有切好的鹵牛肉。蘇秀娟自己的碗里沒有任何內容。

老吳嘆息道:“你總得吃點什么才好?!?/p>

蘇秀娟瞪他一眼:“我難道沒吃?這點足夠了。如果吃不了,倒掉,那才是浪費,罪惡!”

蘇秀娟就是到如今,也沒見她示弱,嘴巴里吐出的句子,仍舊鏗鏘有力。她埋著頭,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拈起面條,放進自己的嘴里。

她后來從企業里調出去,調到機關單位,在醫藥局一直做到處長的位置。想想蘇秀娟的成長經歷,也是女強人的叱咤風云,哪里有她過不去的坎?當時的機關單位,臥虎藏龍,狼奔豕突,她一個弱女子,硬是憑著自己的情商智商殺出一條血路。后來吳月月畢業分配,理所當然地坐進了有母親庇蔭的位置,至今,吳月月的社保,還是蘇秀娟用自己的賬戶幫忙代繳。那次說起大女兒的不如意,老朱睜大雙眼,無法想象一個48歲的女兒,還在吃母親的老本?

是啊,對于從沒為子女操心過的老朱,哪里想到老吳蘇秀娟為兩個女兒猶如泣血般的付出。管完了大的,管小的,管完了女兒管外孫,這種生命不息哺育不止的一生,哪里是老朱這樣把生命瀟灑快樂地過著的同齡人能理解的?

月月的不如意是自己的職場生涯。好不容易進到母親的單位,卻最先碰到改制。專業不對口,蘇秀娟又退居二線,頂頭上司是剛調過來的一個重點大學的研究生,從農村一路殺將出來,愣頭愣腦的,最厭惡城里機關里那千絲萬縷的關系網,他操刀做的改革,先把一無是處養尊處優的吳月月拉下馬,根本不看局里曾經蘇秀娟打下的人脈的縱橫捭闔。也是,退居二線的曾經的領導,多少有些對下屬的不達,可能積久的怨氣,在某個沒想過的地方爆發。反正,吳月月做了替罪羊,在媽媽退休的當年,接著被改制出來面臨下崗。吳月月嬌氣慣了,哪里受得了這種侮辱,絕無拍馬屁低頭和談的可能,一身硬氣兩袖清風地出來。

工作不如想象中的好找,專業曾經因為為了好錄取的緣故,修了個偏門,結果拿著這張文憑,竟然找不到一個好的棲身之所。后來也是命運,被一個原來沒啥聯系的同學介紹進了保險行業,那種每天滿滿的正能量,對著虛無的將來夢想著成功的可能的洗腦,把一向疲懶的吳月月弄得精神亢奮,一腳踏進保險的門檻。

這么多年下來,業務實在不行,都有上十年了,每年還有一大半的月份只能拿底薪。另外成交的業務,也多是親戚朋友同學幫襯著做的,日子久了,就有點嫌煩她。吳月月不知看不看得出來,老吳都在一邊為她難過。父母都是這樣的,哪個孩子過得不好,可能心就更多地往那個孩子身上放些。女婿是個宅男,當年也是因為學問好找的他,可是過日子才知道,學究般的女婿,在單位里不痛不癢,人畜無害,每天回家也只是看看大部頭的小說,取笑下微信圈里大咖們公眾號里的糊弄民眾的文章。然后在某一年,就被外派到西南的一座小城里當個閑職領導,有一搭沒一搭地過著平靜的自我滿意的回歸當年單身生活的日子。

老吳就這樣,被分配回老家幫大女兒帶孩子,蘇秀娟留在深圳陪著小女兒過,兩個本該頤養天年的老干部,只在每年過年時,回到灰塵滿布的老宅,和來賀歲的兩個女兒的一家子,享受幾天重聚的時光。

蘇秀娟還在看微信,低頭,蹙眉,攤了碗筷。老吳問:“是月月來的消息嗎,準備什么時候回???”

蘇秀娟滿臉的不高興:“看來是打定主意過完十一才回深圳,這樣那樣的理由,現在跑成都去了,說不好買票,只能買8號的飛機?!?/p>

老吳安慰蘇秀娟:“都安排好了,也沒辦法更改,你就由著她吧?!畢胍幌?,又說,“她也難得出去。你看徐小平,每年還去國外一兩趟的,月月呢,難得有機會出去轉轉?!?/p>

蘇秀娟沖著桌子叫:“都是我給的費用,都是花的我的費用!你這個大閨女,哪天讓人省過心?越大越不懂事!現在什么時候,是旅游的日子嗎?人家徐小平,不知怎么想我們呢?”

老吳只好再勸:“今天是中秋啊,怎么也是個節氣,你就別自己生氣了,好不好?我們等會兒出去看看月亮……”

蘇秀娟拍了桌子:“還過什么節?你真是心大,還記得這個節那個節的,我一直不想說你,這一年,你像個駝鳥一樣,藏著腦袋,讓我一個人面對這些,我說過你什么嗎?還看月亮!”蘇秀娟低了聲音,“不該姓吳的,不該姓吳的。這個吳姓,真得起對名字,不然,什么都是無……”

老吳停下筷子,站起身來,越過那些呢喃著“心——凈,心——境,心——靜,心——凈”的讓人絕望的音律的廳,進了自己的臥房。

10月5日

吳亮亮落地的時候,帶來所有人失落的目光。頭胎是個女兒,那會兒大家都還高興,包括爺爺奶奶,最興奮的數剛當爹的老吳,整天抱著吳月月不亦樂乎,望著那個可愛的小娃娃,心里疑惑著生命的奇跡,生活充滿了新鮮感。隨之而來的另一個女兒,在對“兒子”的過分期待中,年輕氣盛的老吳,當時竟然拂袖而離開剛下產床的母女,更不要說有著古老傳統思想、滿腦子“傳宗接代”封建余毒的爺爺奶奶了。

蘇秀娟也不開心。當娘的對生下的是兒是女未必在乎,但有了兒子想再生個女兒,有了女兒想再生個兒子,這是做媽媽的最樸素的貪心。吳亮亮作為女兒身的落地,只是蘇秀娟的某種心理上的失望,但是剛拖著疲累的身體完成生命的一次給予的母親,竟然遭到大家如此不近情理的冷眼,更對哇哇大哭的女嬰沒有抱有起碼的一點生命的尊重,倒激起蘇秀娟昂首挺胸的意志來,她對這個小女兒百般憧憬,把她像男孩子一樣撫育,像男孩子一樣培養著堅強的個性。

如果說吳月月一直得到家人對第一個孩子的寵溺,爺爺奶奶的偏心,爸爸的厚愛,那么吳亮亮小時候便是更多地得到了母愛,母親嚴厲的報以更重期望的專心。吳亮亮自小就比姐姐更出類拔萃,成績好,體育好,思想品德也優秀,那個年代的三好學生,五講四美三熱愛標兵,扎著兩個小羊角,每天咧著嘴,快樂地笑嘻嘻。比起后來的寶兒,吳亮亮的整個童年少年要舒暢得多,寶兒太陰郁了,生活在父母整天爭吵環境里的孩子,從沒見過像她自己母親少年時的那般無憂無慮的快樂。有時候蘇秀娟想到寶兒的苦,特別是寶兒寫過的一篇作文,情緒里流露出的百轉千愁,讓蘇秀娟那么堅強的人,都流下淚水,那年,寶兒才十歲。

可能太順了,所以婚姻就顯得有點不盡如人意。在吳亮亮這邊,對老公雖然有些不滿意,但因為沒有經歷過別的男人,吳亮亮的純真很容易就在這一個男人身上用盡了感情。大吵大鬧過,依仗著父母跋扈地對待丈夫過,在婚姻無法挽回的最終,吳亮亮又成了一個好學生,虛心檢討自己的過錯?;橐齙氖О?,她竟然一廂情愿地認為,全是自己的錯誤。

蘇秀娟無力地看著把過錯全部攬上身的小女兒,她想不到自己用盡心力培養出的以為像男孩子一樣的女兒,除了擔負從古至今文學傳承的、對男人“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定義,只剩下自怨自艾的擔當。

開始時信奉基督。因為耶穌的使者傳送的是,人是有原罪的,我們來這世上的每一時每一刻,都要為自己的罪孽買單,以后才能升入天堂。一邊信奉,一邊疑惑,吳亮亮又拿出學生時代的拼勁,像個哲學家一樣地思考,卻終究不能解決自己的問題。

信者為善,不信者為惡。神早晚要把不信者全部打入地獄。

那么寶兒呢,他呢?媽媽、爸爸、姐姐呢?他們都是無神論者,死后我升入天堂,我的親人們,都會在地獄嗎?

這是吳亮亮在每回的禮拜中無法釋懷的問題、嚴重的問題,更困擾她更讓她糾結得無法自拔的難題。

蘇秀娟淡淡地勸,你若要找個寄托,還不如找個你能真正崇拜的學者,他教授的,也許才真正破解了你們這些有知識有文化人的終極困惑,沒有那么非黑即白的糾結,普羅大眾也容易接受。

蘇秀娟其實是有所指的。身邊那么多人一心向學,國學的、茹素的、修身的、養性的,對身心的健康都有所陶冶的,不問鬼神,只有敬畏,對生命的敬畏,對宇宙的敬畏,沒有過多的羈絆,只存個善念以求寄托,閑來想想,心事也會寬泛,對自己對他人,都有好處。

吳亮亮了卻宗教的心思,慢慢又踏入有煙火氣的生活。宗教的問題本就是哲學的問題,太深究確實會讓人鉆研進去而更加想不開。媽媽爸爸上了老年大學,老兩口一早散步買菜,給兩個晚起的女兒外孫做早餐,送他們各自上班上學,下午,已然做好一頓可口的晚餐,沒有丈夫的日子,其實也能過得其樂融融。

她好奇地去看過老公的小三,回來后滿臉的不悅,給蘇秀娟說的是,竟然比她還年長好幾歲,不知道為什么老公會喜歡這樣的女子。

蘇秀娟勸女兒,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你還年輕,轉一個街角,說不定又遇上更好的人。

但吳亮亮想不明白。工作、社會地位、長相,甚至身材,還有年齡,哪一樣硬件都比那個第三者強,這個丈夫是怎么了,這個世界是怎么了?

她竟然跑去追究前夫,探問究竟。前夫冷冷地回答:“我們談得來?!?/p>

兩年過去了,從相信自己帶著罪惡出生的自責之人,那個以為婚姻的不幸全是上帝這個全能的神給她的考驗,終于噙著淚水問蒼天: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我到底哪兒不對?我一遍一遍地深責自己,可是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的錯誤究竟為什么會帶來這樣的后果。

蘇秀娟厲聲呵斥女兒,有什么不得了的!不就是離了婚嗎?那比你遭遇更大不幸的人,人家還能活嗎?

吳亮亮哭著說:“寶兒可是受了苦的,寶兒說她不相信愛情,因為我們,我的女兒不相信愛情。這才是最大的孽!”

蘇秀娟明白吳亮亮自始至終的糾結了,她繞不出自己編織的繁復的網。

一個母親能給女兒最好的禮物是什么?

同樣是母親,蘇秀娟怎么也能明白自己女兒的深陷其中?不是愛情,不是,吳亮亮害怕的東西,是每個身為人母都有過的:我如果不能給我的女兒帶來幸福,我生下她來做什么?只是吳亮亮,把這個塵世中每個母親或多或少有過的詰問,從來沒有像別的母親那樣,放大到如此程度。

周邊的人好多都在接觸各類的修學。微信圈里的大咖和意見領袖,也在教導人們要誠心懺悔,多想想自己的不是,樂善好施是自原始社會以來就提倡的古今中外所共識的美德,再加上要對自己的修煉,有的人在潛心修國學,有的人在用斷食涕凈自己的精神世界,還有的人在用慢跑和暴走證明生命的健康和蓬勃,好像一夜之間,處處都是談經論道的人。

平平和和的心境,目若溫情的姿態,把一切都淡化,也把一切都包容。

蘇秀娟說:“莫如我們一起學學修身養性吧,對心境也好。最大的寬容是,一切都可包容,一切都能超度?!閉舛嗌龠抵辛宋飭亮戀男乃?。如果所學能包容一切善法的話,那曾經篤信基督的她,也能不被所學摒棄在外了。

蘇秀娟自此知道被自己一心培養像男孩子一樣堅強的女兒,其實從沒有男人般的堅強,倒是閃現了男人少有的偏執。

吳亮亮開始專注修學,越學越投入。她從沒有覺得自己這般明白過,所有的果都是有因的,所有的結局都是有開局的,所有的報應都是往日的孽障。她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她成了最積極的修學子弟,做足每日的功課,跟從組織登高望遠,游學而放開眼界,博覽其他門類的精髓,凈心在佛堂邊的懺悔,修為在基督學的包容,旁攻一切能解心智的理論,甚至忍著高原反應的劇痛,虔誠地隨著藏傳佛教徒的朝圣,看一身貧衣的藏家弟子,一步一叩的等身大拜,眼睛里是無欲無求的明徹。

人,為什么要有私欲?因為私欲才模糊了你的雙眼,讓你飽受塵世的苦難。所有的私欲都是罪過:金錢、食物、居所,還有對別人感情的訴求。

屋里一片黑暗,老吳的房里微微透出一點光亮。到底是十月份了,便是燠熱的南方,晚上七點也是暮靄沉沉。

蘇秀娟點燃一炷香,光腳踏進蓮花圈,跪伏在蒲團上。廳里的音樂一直在喃喃地響著:“心——凈,心——境,心——靜,心——凈……”

蒼天啊,你讓我承受了世間的一切痛苦,我所有的罪惡都讓我遭受了巨大的報應,如果我的痛苦已經抵消了我的罪孽,那么……我并不是要和你做交易,我只是企求,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個奇跡?

10月6日

微信上全是一片熱鬧得有些過分的節日喧囂,大堵車、大排隊,浩瀚的擁擠的人流。老吳一頁一頁地刷著微信,看祖國山河被同胞們占領,看國外的江山,也在同胞腳下淪陷。

他盯著自己臥房側墻上掛著的兩張地圖,世界地圖、中國地圖,眼神慢慢地移過每個他耳熟能詳的地點,羅馬斗獸場、巴黎埃菲爾鐵塔、新疆的喀納斯、云南的麗江古城……老吳站起身來,手指摩挲著這些地方,心里意淫著掃過這些美景,閉著眼睛,嘴角露出絲絲的笑意來。

老朱也不曾到過這些地方呢!

想到這里,老吳覺得一絲快意,感覺自己勝過了老同事的一種驕傲。那次和老戰友說起老朱,老戰友的意思是,每個人的生命都要自己覺得對得起自己就好,好像老朱,大家覺得他不管不顧孩子,年輕時風流倜儻,年老后落得瀟灑,又有什么不值得眾人艷羨的呢?非要把自己弄得苦巴巴,一輩子成了孩奴孫奴,就值得歌功頌德嗎?

當時他拍了下老吳,眼光偷偷閃爍著:“看開點,老伙計。生命還長著呢!聽說有些人還能活到一百二十歲,一百二十歲啊,什么沒經歷過?戰爭、瘟疫,更別說生離死別了……看開些,琴還是再拉起來,讓她把歌再唱起來,多的是失望,但長的可是生命……”

老吳當時笑著點頭:“不看開能怎么辦?軌跡都固定了,想扭轉也沒能力了?!彼橇┙不笆幣恢斃表潘招憔?,蘇秀娟半點反應也沒有。

她和他的距離是越隔越開了,老吳甚至不知道她每天在想什么,或許根本就什么也沒想。

門外全是她的地盤:亮亮的房間,寶兒的房間,改裝成養心堂的曾經的書房,餐廳,廚房,每個角落都有她的執念,她潛心向學的象征。在亮亮之后,蘇秀娟越發著了道,每天除了和老師和蒼天對話,明里的、心里的,老吳簡直想不出,蘇秀娟能看到他這個屋里的大活人嗎?

誰的心里不痛?誰的心里不是肝腸寸斷、切膚斷骨?可是,他更在乎的是她!她的身體、她的健康、她的神志。而她,一頭扎進去,完全把他摒棄了。

蘇秀娟是有小脾氣的,當初和公公婆婆在一塊兒,有時候也會拌拌嘴,當然,大多數情況下,她還是通情達理,對公公婆婆尊重而謙讓。像吳亮亮有時候笑話老吳:“老爸,我媽只要對我爺我奶好一點,你心情就會大好??!”這話倒是真的,不是說老吳在乎蘇秀娟的淑德,而是在乎家里那種和諧的氣氛。其樂融融,整個家也是情趣盎然的。

蘇秀娟對孩子的嬌縱,對兩個女兒的寵溺,作為父親的老吳,越發助紂為虐地心疼兩個女兒。蘇秀娟一直是領導,從小領導做到大領導,甚至調到醫藥局當處長,局里還配過小車接送。蘇秀娟倒一如既往地做兒媳、母親、妻子。和公公婆婆搓麻將時的分毫不讓,開女兒們的家長會聽老師的訓斥,也每天小跑著上樓給一家人做飯做菜。老吳工作也忙,當時任著工程師的職,雖然在企業里大小算是個人物,到底不能和蘇秀娟的職務比,但每天回到家,享受著妻子做的紅燒肉和藕煨湯,家常的幸福感平平淡淡地就噴涌而出。

女兒到年齡分別嫁人,各自生下孩子。有段時間,他留在老家幫月月帶娃娃,蘇秀娟在深圳幫著亮亮帶寶兒。每到春節,全家在故鄉的老宅里相聚,女兒女婿幫廚,兩個外孫女吵吵鬧鬧,一家人圍著火爐,看著春晚,想到年節過后兩個老人又各自東西,雖然唏噓感嘆過,但日子倒也過得平實、有盼頭。

這樣到了月月的孩子上小學的時候,老吳才丟開老家,回到深圳,專注地和蘇秀娟,還有亮亮一家,過在了一起。

以為幸福就是從此以后了,絕沒想到生活的變故才剛剛開始。

老吳不想再想了,復又翻到手機微信里,查閱老師曾經的課程。

往事迢迢徒入夢,銀箏斷絕連珠弄。

他想操琴,彈一曲解解悶,又怕吵到蘇秀娟,只好兀自作罷。

有一次,蘇秀娟說他:“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同?!畢亂瘓湓?,大約是“當爸的和當媽的就是不同”。但這話大約太直抒胸臆了,不是蘇秀娟的風格,所以她只講了前句,明明白白的責怪意味。

現在她年紀大了,愛回憶從前。去年開始,她老是不停地嘮叨她生下亮亮的情形,好像說一直記得當得知亮亮又是個女兒后,老吳當時拂袖而去。

老吳不大記得從前往事。要說失望,那總是有的,誰不想頭胎是女兒,二胎能是個兒子呢?蘇秀娟當時懷著二胎時,也是這樣憧憬過的吧?但生下來,失望過后,對著自己的骨肉,怎么也是一條心地撫育成長。老吳不記得當初對亮亮到來的失望,老吳只記得和這個孩子的一切美好瞬間。

那年在體育館舉辦的全國跳水比賽,才兩歲的亮亮騎在他的頸項上快樂地大叫大嚷,結果曬出一身的痘瘡。爺爺奶奶給心疼地抹著紫藥水時還在罵著這個不懂事的爸爸。月月膽子小,比亮亮嬌氣,每次買了鱔魚甲魚,都是老吳和亮亮一起合作完成,有次老吳用腳逗著把腦袋縮進硬殼里的甲魚,結果不留心,甲魚猛地躥出小腦袋,咬上了老吳的大腳趾,亮亮大叫著,手起刀落地斬斷甲魚伸長的脖頸,父女兩個哈哈大笑,惹得一旁的鄰居都說吳亮亮是個假小子。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吳亮亮就和老吳一起橫渡過長江,在河流中間,亮亮腿腳突然抽筋,眼看著一艘江輪呼嘯而來,老吳拽著亮亮的胳膊,讓她死命搭在爸爸的肩膀上,父女兩個用盡全身力氣一路游過來,把江輪掀起的浩瀚的波浪擋在身后,這件事情,父女兩個嚴守秘密,到最后,蘇秀娟也從不知道這段生死往事……

她憑什么說我更喜歡月月?老吳想起往事,不免悲從中來。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蘇秀娟,你個粗枝大葉的蘇秀娟,你怎么能說我更偏心哪個女兒呢?她們都是我的骨肉,都是我的生命的延續,都是在黑暗中照耀我的月亮!

10月7日

徐小平看到吳月月在微信上的秀,已經到達成都,說是一早找到慕名已久的串串香小店,還曬了中午吃的川西壩子的火鍋,滿滿一鍋紅亮紅亮的辣椒,和著黑乎乎的看不清楚的底料,翻轉著一些剛熟的肉片和叫不出名字的輔菜,隔著手機屏,都能看到熱氣騰騰的喧囂,完全是熱火朝天般的生活。徐小平搖著腦袋,把微信給老公看:“我這個老同學,一輩子也是娘疼爹愛的,不算明事理的人,你看她還在秀這些?好像此去,完全旅游一般?!?/p>

老公瞟一眼,只說:“也可以理解的。難道你覺得,她非得悲悲切切的,才是‘對的態度?”

徐小平很不以為然:“我是覺得她爸她媽好可憐,特別是她媽媽,老太太完全厭食一般,吃不下任何東西,兩眼無光。整個十一長假,就倆老頭老太太孤零零地過,中間還有個中秋。唉……”

老公不吭氣,過會兒才說:“你同學才是對的。生命不息,奮斗不止。不能囿于悲傷的過往,總得向前走。這才是正確的生命態度。我就不相信,你們難道非要看到她像她媽媽那樣,才會好過嗎?”

徐小平本來要反詰老公的,想想吳叔叔,也是這種態度,好像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什么也沒發生一般。這樣的態度,其實是大家說出的愿望里希望能看到的,但真在現實里見到這般的心胸,又覺得哪方面不對。

蘇秀娟有次和徐小平談得比較知心,說起吳亮亮的兩套房產,一套已經捐給慈善組織辦事用了,上上個月,組織那邊來人,專門和吳亮亮辦了房產過戶手續。徐小平聽得目瞪口呆,只嘴上呢喃一句:“我不知道亮亮陷得這么深!”

蘇秀娟點頭:“這是她的財產,她有權利處置。她也問了我和寶兒的,我們都沒意見……”蘇秀娟停一下,確定地和徐小平表達,“兩三年前就捐給慈善組織辦公用了,不是最近的事情……亮亮不是和上天做交易,是真心向學的,她潛心修習,和一般人不一樣,她,完全入門了……”蘇秀娟又說,“我不太好和你解釋這些,你是做生意的,可能不太理解,”徐小平差點插嘴說:“我當然能理解,拿自己的錢出來做善事,我也是有的,我還資助過貴州凱里的兩個失學兒童呢,我還給陌生人在水滴籌上捐過款的?!鋇套×?,她的這點小善,不到幾萬的捐贈,哪里能和吳亮亮的七八百萬的房產相提并論?

蘇秀娟看一眼把話咽進去沉默不語的徐小平,接著道:“我們,其實是兩個不同世界……我女兒,命不好,性格也不好,后來入了門,覺得她真心豁達開朗許多,可能這個世界上,有所付出就會得到幸福,心的寧靜,比任何幸福都重要得多。我和寶兒,本來也是好奇,隨著她一起,結果學進去了,才發現,真的是好!”

徐小平確實是另一個世界的,只好不發表任何感慨。想起幾百萬的房產,就這樣丟手一捐,有點太過夸張,只能自我嘲諷是俗世中人。蘇秀娟說:“俗世其實也就俗世,到處是俗世,哪有真正的清凈之門呢?”又提到現在住的這套房子,離婚前,亮亮是和前夫一起供的,房產算是兩個人的名下,后來這些凡俗的事情撲面而來,總得解決,亮亮是絕無可能出面的,這個家里,也只有作為女兒的寶兒去和父親談,談的過程,當然蹉跎歲月,前夫現在已經成家,深圳一處快要千萬的房產,總不能這樣拱手相讓出去,最大的理由,當時他是凈身出戶的,沒想到前妻竟然為了修學,而去捐了他高風亮節、可憐她們母女給的那套宅所,現在女兒長大成人,還在和他談這處他曾經也付過首付的房產!

“最終的結果還是好的?!彼招憔曖趿絲諂?,“都到這種局面了,他還能說出什么沒良心的話?他自己也過不去他自己的坎吧?他終于同意了,把名字刪除,讓寶兒成了房產唯一的產權人?!?/p>

徐小平嘆一口氣,也說:“這總是好的?!斃煨∑叫睦鎰攀道⒕?,她說的“好”,還是和資產關系密切,她真心地不能看開這一切。

蘇秀娟想一想,叮囑徐小平:“這話你千萬別和吳月月說?!笨吹叫煨∑街V氐氖卓蝦?,蘇秀娟才慢慢道來,“裝修的費用是我和吳叔叔出的,當時也就三萬塊?!斃煨∑嬌純捶孔?,裝修得雖簡潔明亮,但確實沒花費多少。蘇秀娟接著說,聲音小到極點,“首付我們出了二十萬,拿出了我和吳叔全部的積蓄。現在想想也是值的,當時是什么房價,現在是什么房價?為了月供少一些,不讓亮亮負擔過重,也是拼盡了我們所有。現在的月供是三千多,還有個二十年,寶兒要去考研究生,幾年內是還不了月供的,也得我和吳叔了。不過到底是值的,總算完全是寶兒名下的財產了?!?/p>

徐小平只能不發聲,呆呆地看著蘇阿姨。蘇阿姨還是再叮囑一句:“千萬別讓月月知道了?!斃煨∑餃躍芍V仄涫碌氐愕閫?。

徐小平有時候也對蘇姨和吳叔的退休金感興趣,因為聽說蘇姨每月還在幫吳月月繳社保,怎么也得有個大幾百的開銷,現在又加上每月多出來的三千多的房貸,兩口子也不是離休待遇,退休金再怎么高,在二線城市也有個大概的標準,徐小平比較下自己父母拿過的數目,猜測蘇姨和吳叔從此大概還得捉襟見肘地過下去。

老公說她杞人憂天。過年后,蘇姨和吳叔就回老家,寶兒也立志在老家讀研和工作,誓言要離開深圳這塊傷心地的。深圳的這處房子一出租,月供不就出來了?徐小平眼睛紅起來:“我想著蘇姨說他們再也不會來這所房子時候的表情,那可是寶兒從小長大的地方,至少也待了十個年頭了,多少回憶都留在那里,說再也不回來的那種決絕,真是平靜的,可是你能體會到蘇姨的絕望心理,沒有前景的一種絕望?!?/p>

徐小平和老公的父母前兩年都相繼過世,那會兒雖然也懂事了,但病榻前老人磨人時的苦,到現在想起來,依稀也還有些印象。有時候孝道不光是一種責任,也算一種考驗,古人幾千年的經驗吟唱出的“久病床前無孝子”,不只是一種社會現象,也是一種無奈的認可。徐小平兄妹二人,父母是工人階級,不能說是富裕,至多也就是個溫飽水平,父母留下的房產是單位的老宿舍樓,直接給徐小平的哥哥繼承了,徐小平在深圳過得還不錯,而且父母年老時她雖然往返老家也頗頻繁,但也沒兄嫂近前的伺候多。徐小平家里倒沒怎么折騰,因為簡單,所以也就省心??贍苤泄枚嗉彝?,就是這樣的普通。生老病死,泛泛如海水里的泡沫。沒有婚姻導致的破裂家庭,沒有一意孤行的宗教修養,沒有生離死別……

蘇秀娟沒有看到吳月月在朋友圈里的秀。自從她在十一時說叨大女兒不該有的那種興奮,非要和別的人一樣,在微信里向天下昭示她乏善可陳的行蹤,吳月月就把父母選擇性地屏蔽了。

蘇秀娟在計算女兒和外孫女的歸期,在等到今天才知曉吳月月買下10月8號傍晚的返程機票時,突然明白過來,吳月月是有多不想和她度過這些難耐的時日。她憤怒起來,怒氣把多少天的絕望,像一把火一樣地點燃,她倏地一下站起身,嘴里開始罵罵咧咧,“這個壞孩子!這個冷心冷肺的壞孩子!”蘇秀娟踱了一圈,她急速的腳步亢進地帶摔了一只廳堂里擺放的花瓶,花瓶搖搖晃晃地擺了幾擺,蘇秀娟旋即停下凌亂的步子,睜著眼驚恐地看著左歪右扭的花瓶,還好,它動了幾下,重新規整自己的位置,仍舊穩穩地直立,冒出瓶頸的花撒了一地,殘敗的黃菊,蔫耷耷的百合,還有枯萎的柳葉和柏枝。

蘇秀娟撫撫胸口,讓自己靜下來,她做個手勢,大聲地念叨“心凈,心靜”,她說:“我的女兒是知道我的,我的女兒是知道我的。我不是冒犯,不是不敬,不是不遵從……我的女兒呀,你是知道媽媽的?!彼萜蕕仵飩奶?,甚至忘記了光腳,直接趿拉著拖鞋就進了蓮花圈,她這次沒有跪伏在蒲團上,她直接對著佛堂右側的那張黑白相片,突然哭出聲來:“亮亮,你是知道媽媽的,你是知道媽媽的,媽媽聽你的,好好活下去。對姐姐好,對爸爸好,對寶兒好,媽媽要健康地活下去,把你沒活完的命,全部加在媽媽的生命里,好好地活下去……”

老吳站在自己的臥房口,聽著妻子在養心堂里的聲嘶力竭,他緩緩地關上門,走回自己的床邊,呆呆地坐下,老淚早已淌滿皺紋此起彼伏的面頰。

10月8日

飛機如預想中的一樣晚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里十點多了。

寶兒憔悴了,月月也是疲憊不堪的模樣。剛才在樓道里聽到慢慢上來的電梯里還傳出她們姨甥談笑風生的興奮勁,等到電梯門一開,迎著蘇秀娟的臉,兩個馬上都沉下來,郁郁不樂的莊重和肅穆。蘇秀娟和老吳連忙拿過她們的行李,進了門。

還是照程序來。門口放了火盆,月月和寶兒迎著火焰頭跨過去,進屋,光腳,直奔養心堂——自亮亮走后,這個曾經亮亮修身養性的小屋,就布置成了靈堂。寶兒沖著媽媽的遺像點香,三拜九叩首。月月不行跪禮,對著妹妹,也敬香,鞠深深的三個躬。這才穿上拖鞋,兩個東倒西歪側身倚在沙發上。

蘇秀娟的表情好起來,摟著寶兒,問長問短。

吳亮亮生前修為的時候,和一幫同學去過甘孜,在藏區,偶遇一小鎮,頓時被鎮里出世的格局打動,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天空明凈澄清,沒有一絲云彩,純潔得如同水洗一般。吳亮亮當時立過心愿,身后一定要在這里長存,再沒動搖過。這次因為要完成妹妹和媽媽的遺愿,可就苦了吳月月和寶兒,輾轉好幾天,車馬勞頓,然后還是按人死之后的習俗,按死去的禮節,一切照風俗來,疲累不說,高原反應可真不是一般人能適應的。好在那邊雖冷,但天氣尚可,師傅鄭重許諾會辦完一應程序,姨甥倆才就此離開。

吳月月當時牽著寶兒的手說:“你媽媽以后長存這里,你要過來看她,可就辛苦啰?!?/p>

寶兒眼淚汪汪地捧著媽媽的骨灰盒:“我媽媽脫離苦難了,現在應該在天上看著我呢,我沒事的?!?/p>

吳月月抱住寶兒:“以后姨媽就是你的媽媽了,親媽媽了?!?/p>

好像就那會兒有點悲戚,以后在路上,兩個一大一小的人兒,正趕上十一中秋大假,完成妹妹和母親心愿后,如釋重負,也沒商量,就順著路程慢慢游山逛水起來。吳月月看著朝氣蓬勃的寶兒,一掃曾經的陰霾。她稍稍在心底里嘆一口氣,想著小妮子還有大把可以揮霍的時光,此次的悲苦,就讓時間掃蕩一切吧。

吳亮亮從檢測出癌癥到最后撒手而去,前后也就十一個月的時光。這十一個月里,剛大學畢業找到工作的寶兒,馬上辭職,每天和外婆守在媽媽身邊,一次兩次的大小手術,買增蛋白的日本藥,陪吳亮亮放療化療,去介入科做最后的努力,這么年輕的女孩子,見證了一條活生生的、曾給予自己生命的性命的急速消亡。吳月月私下里和寶兒談過,這個已經二十二歲的女孩子,逢著生命里的這些變故,從小在父母爭吵的環境里成長,在她自己說來,沒覺得幸福有什么真正的意義?;壩錮鍥涫擋⒉皇竅梁途諫?,而是在這種年齡不可能想到的某些世故、緊張和冷靜。

“姨媽,你放心,我沒事?!畢肓訟?,她鎮定地告訴吳月月:“我不怕!”

誰會想到吳亮亮會得癌癥?家族里從沒有這個遺傳病史,相反,爺奶那邊,外公外婆那邊,都是活到八九十歲高齡自然死亡的老人。哪里算得到,一向清心素養,每日里規律地生活,習慣性運動的吳亮亮,竟然碰到這種被判了死刑的病例!吳月月看到寶兒的冷靜,寬心的同時,也不免有些悵惘和失落。想到如果攤到自己身上,女兒如果也像寶兒一般,身臨如此這般大事還這樣有定力,怕是除了難過,還有一種無可無不可的、不被過分在意的難受吧?

上蒼保佑,只是心存一絲比較,如果調換角色?……吳月月連忙念叨幾句,罵自己胡扯八道,啐幾口唾沫,趕走那無法從腦海中刪除的假想。在思前想后中,將心比心后,她才猛然醒悟道,妹妹的這場罹難,最苦的其實是媽媽。

先是大手術,拿掉體內感染源的臟器。蘇秀娟和吳月月寶兒還有老吳一起守在手術室外。耗費很長時間的手術,中間還進去過被兩個護士陪同的中年醫生,一路的步伐行得鏗鏘有力。吳月月打聽后告訴蘇秀娟,是從北京趕過來的專家,剛下飛機。蘇秀娟面無表情地盯著手術室一直亮著的門燈。吳月月看著媽媽,頭發在經過了妹妹手術的八個多小時,已然全部雪白了。

她一兩個月來深圳一次,名義上是幫媽媽和外甥女照顧一下妹妹,但實在也待不長。妹妹手術后,實行放療化療后,再次病危進入介入科后,轉到香港醫院后,再轉回深圳進入ICU。吳亮亮脾氣變得古怪、蠻橫、多疑,然后是大腦慢慢缺乏意識,記憶力極速衰退,癌細胞開始再次擴散,進入全部臟器,腎衰竭,大小便失禁,下肢潰爛……直到心臟停止跳動。

所有這一切,全是媽媽全程守護陪同。吳月月每次在傷感地到達深圳后,每次在不堪妹妹病入膏肓的精神和身體的節節敗退中,逃離般地離開。她多少也會設身處地地想過那么幾次,不知道媽媽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

吳亮亮身體開始萎縮變形,情緒敏感而尖刻,每天三五次地換下大小便失禁的被褥,接著是褥瘡的發作,整間房里彌漫的不光是死亡的恐怖,還有垂死之人身體散發的惡臭。

寶兒已經開始適應正常的大學畢業生生活,在一家軟件公司做開發助理,每天加班到八點以后才回到家。老吳的身體不太好,年輕時也是被慣壞了,現在停在自己的臥房里弄些古詩詞,只要不給蘇秀娟添麻煩就好。

蘇秀娟醫院家里兩頭跑,七十多歲的身軀,完全健步如飛,目光如炬。她誰都不需要,大女兒禮貌般的姊妹之情,寶兒的母女之情,老吳的父女之情。你們有這些情也就行了,而她,蘇秀娟像一匹戰場中的軍馬,奮力地拖住吳亮亮越來越暗淡的生命之光,全力以赴地戰斗下去。

吳月月看寶兒在自己房里睡了,才慢慢地踱回廳里,看蘇秀娟久久地跪拜在靈堂的蒲團前,那正中的黃底紅字,是討請師父所賜的一個寧靜符,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所有的輪回,都是注定的。蘇秀娟虔誠地全身俯在蓮花圈里,一動不動,環繞著她的,是嫻靜的“心——凈,心——境,心——靜,心——凈”的呢喃之音。只有做母親的,還在女兒死之后,久久地想要撫平心緒,要一個真正的安寧。但可能嗎?

吳月月等著媽媽起來,一道坐在廳堂的沙發上,良久,吳月月說:“都辦完了,妹妹的事,告一段落了,您,還得保重自己要緊?!?/p>

蘇秀娟點頭。

吳月月說:“明天我去辦些保險還有銷戶的事情,順的話,過兩天我就回去了。工作上,耽誤太久了?!?/p>

蘇秀娟打斷她:“沒事。你回去吧,工作最要緊了。你把妹妹的事都辦完了,我也安心了。你回去吧?!?/p>

吳月月想想,再確認下:“那,過年后,你和爸就回老家了?還住老房子那里嗎?”老房子離吳月月自己家還有點遠,就是坐地鐵,還得轉一次公交,大約也有一個半小時車程的距離。但總算和這個女兒家也在一座城市了,老了老了,就算這個吳月月不太能夠有依靠,女婿也就那樣的人,但是,有總好過無。蘇秀娟確認地點點頭,仍舊淡淡地說:“是的,不再回深圳了。你妹妹在這里這樣了,我怎么可能余生還能在這里過下去?”

吳月月點頭。夜,已經很黑了,太晚了,不能過于折騰。吳月月進了寶兒的房間,睡去。

蘇秀娟又在廳房轉了轉,把擺在廳堂的花也撤下來,愣了好一會兒,才進自己的臥室。

老吳還沒睡,開了小小的角燈問蘇秀娟:“都妥了吧?”

蘇秀娟點頭:“都妥了?!?/p>

蘇秀娟窸窸窣窣地上床,老吳伸手攬住她:“我們還有日子得過啊?!?/p>

蘇秀娟背轉著對他,半天說一句:“我知道?!?/p>

自來何年現亮月?光彩曾幾照雙人。

偶覺十五匆匆過, 此時亮無月自薄。

徐小平的詩做得多好啊,“月”和“亮”都嵌進去了。比他長幾歲的老師,哪里能知曉詩中隱藏的缺失女兒的那位父親的心?

老吳的眼淚在暗夜里,一顆一顆地流淌下來。

原載《飛天》2019年第4期

原刊責編 ?趙劍云

本刊責編 ?吳曉輝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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