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京輝還好黃湘麗比較笨

2019-05-27 08:03:43 南方人物周刊2019年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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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凌宇 林芯芯

獨角戲的煙味

黃湘麗大概不抽煙。

六年前,她開始在孟京輝工作室演獨角戲,一共三部,不同城市,不同劇院,反復地演,至今累計近八百場。每場兩小時,她一個人,演幾個甚至十幾個分身,在斜置的舞臺上,躥上跳下,肢體夸張,語調高昂;除了要背兩萬多字的臺詞,還要不時拿起吉他彈唱,費嗓。

3月中旬在北京蜂巢劇院化妝間接受采訪時,她端著500毫升的一次性塑料杯,從梳妝桌上拿起念慈菴枇杷膏往里加了幾大勺,再添滿水,勻速地,呼吸似的,一口一口,喝完便起身走到飲水機旁加水,上了發條一般沒有間斷。

她趁著喝水的間隙說話,聲音和動作一樣冷靜、平緩,與前一天晚上在舞臺上表演《你好,憂愁》的那個鬧騰身影截然相反。聚光燈下,她毫不客氣地咳嗽、干嘔、呸、吐葡萄籽,所有的情緒都顯露、放大、飽滿,變化多端;在心愛的人面前有時玩世不恭,調皮搗蛋,有時故作鎮定,局促不安,有時木訥膽小,羞澀靦腆。每一面都與眼前的她無關。

獨角戲足夠耗神,“每次演出完都會很興奮,得有一個時間把勁兒卸掉,所以我睡得比較晚,而且要睡很長時間,至少要保證9到10個小時,才算比較舒服?!毖莩鮒獾氖奔?,她只好認真休息,不玩游戲也不發朋友圈,把自己?;さ孟裥苊ㄒ謊?,多喝水,多吃水果,盡量少說話,?;どぷ?。在家就安靜地聽聽音樂,發呆,練瑜伽,看書或者電影。把握和吸收新鮮的感受,為每天的演出或排練做儲備。

排練也是單打獨斗,一場漫長的自我對話?!白約焊約號帕?,就像種植物,或者沖咖啡,本質上它是有對象的?!彼粵抵參?,巔峰時期,家里同時生長著九十多盆多肉?!拔蟻硎苷庵腫ㄗ⒌?、安靜的過程:買的土都是自己配的土,植物也用自己喜歡的形狀種進去,一點點澆水,天天看它們長大……”

這些歲月靜好的描述再次與舞臺上的黃湘麗發生沖突,上臺前,工作人員用“獨角戲女王”介紹她,宏大的名號稍顯尷尬,但在一人統治的空間里,她確實為所欲為如女王。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命令自己打滾喝酒,發瘋賣萌,甚至在《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里做愛做菜——手持DV,蒙進被單,用夜視模式拍攝瘋狂抖動的畫面;鍋碗瓢盆、榨汁機、電磁爐搬上臺,共度一夜后的早餐,她狂躁,邋遢,手忙腳亂,牛排被扔進鍋,生菜、橄欖往上拋,滿地散落。

鍋里嗞啦嗞啦,冒著熱氣。油煙彌漫,香氣入鼻,局部模糊的戲劇此時最清晰。表演的界限被擴寬,哪怕失控,觀眾也無從分辨——“煎牛排的味道把我嗆得有些難受,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但完全沒關系?!?h3>爛女孩的地震

2007年,黃湘麗從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畢業,第二年進入孟京輝工作室,在《戀愛的犀牛里》演配角莉莉。不咸不淡的兩年后,她急于突破,剪去維持多年的齊腰長發,希望以此獲得更多可能性,創作出更多不一樣的東西。

這個拿過國家獎學金的好學生不再循規蹈矩,開始嘗試刺激的生活方式,比如“有一次把車開得賊快”,還比如在2011年排《蝴蝶變形記》時,主動申請演叛逆的吸毒少女?!熬褪悄侵痔乇鵠玫吶?,愛說臟話,聽很躁動的音樂,抽煙喝酒,全身文身,扎好幾個耳洞?!迸勻司醯盟?,演不了,她便開始聽重金屬,宣傳片里,她畫著煙熏妝,對著鏡頭嘶吼“爸爸你去死吧!”“爸爸你去死吧!”直到戲演完一段時間,仍有朋友反映,“你說話怎么這么沖啊”。

揣摩口吻之外,還要尋找角色的肢體狀態。12歲那年,黃湘麗獨自一人坐火車從湖南到北京上舞蹈學校,16歲考進東方歌舞團,兩年后辭職。多年的舞蹈功底對她的表演十分有利,“《你好,憂愁》這個臺是一個很高的斜面,有20個空間,我要在那爬上爬下,整場戲都在跳躍,很多時候還要在非??湔諾淖聳葡濾堤ù?。我這剛演了幾天,臀部和大腿肌肉全是疼的?!?/p>

第一次演《你好,憂愁》時,黃湘麗回憶她的腹肌都在抖,幾年下來,她深感舞蹈的重要,“因為它能讓我更好地控制自己的身體?!敝灞浠且環矯?,人們更好奇其內心的演變。近乎模板化的反復表演,是否還有可能掀起新的波瀾?

也許是被問及多次,也可能是她早有深思,少見地,她回答了一大段?!拔揖醯檬腔嵩嚼叢矯羧?,比如說以前能感受到,但是不那么理解的,可能隨著時間,感受會越來越透徹。就像塞西爾(《你好,憂愁》里的主人公),她的那種胡鬧,那種肆無忌憚,還有那種全呈現在外部的小壞水……但其實她的內心是比較敏感脆弱的,而且她需要別人的關注和認同,可她又像刺猬一樣,有自己堅持的東西。所以在自己堅持的生活方式跟另外一種生活方式發生對撞、沖突時,就像在一個十七八歲少女的心里地震一樣,會隨著時間感覺越來越強烈?!賭愫?,憂愁》我從一開始就特別想演,每次都覺得特來勁,就好像真的能重新回到特別放蕩不羈的18歲,你可以胡作非為,在里邊蹦蹦跳跳、嘚嘚瑟瑟的那種。雖然我的18歲不是這樣,完全不是。但我覺得很好,很過癮,好像真的能夠重新回到那個時刻,所以我覺得這是很幸福的一個工作?!?h3>牛逼演員就得會寫歌

《蝴蝶變形記》上演時,孟京輝表示,可能有的導演愿意當“上帝”,認為自己什么都是對的。而他更愿意成為“撒旦”,把魔鬼的力量注入給演員。所以在該劇的創作中,做服裝、找音樂、編舞,甚至確定表演方式,孟京輝都放手交給了演員。

戲里所有的配樂都由黃湘麗包辦,她找師父張瑋瑋推薦搖滾樂,并自學電子編曲軟件。到了《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孟京輝不再滿足于只是讓演員找歌,直接吩咐她寫歌。在此之前,黃湘麗只學過兩首吉他曲,一個是張瑋瑋的《米店》,另一個是齊溪走后,她因接演主角明明而需要在《戀愛中的犀?!防锍??!拔業筆本途醯錳乇鴆豢傷家?。我心想,我也不會樂器,怎么寫歌???但是導演有時候根本就不跟你講道理,他不管你會不會、行不行,他就要結果,他覺得一個牛逼演員就得會寫歌,至于你怎么寫出來他不管?!?/p>

短暫的訝異之后,她就真的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寫起歌來。孟京輝曾說:“還好黃湘麗比較笨。有些演員很聰明,當我提出一些想法時,他們會說:導演,我覺得這樣可能不行……而黃湘麗的反應則是,真的嗎?那我先試試!”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劇照

她多次提到對導演的絕對信任,“因為他就是我認為的中國戲劇界最牛逼的導演,而且我認同他的審美,那我為什么不去相信他呢?他看的角度跟我不一樣,如果他很堅決地說不行,我就不會再去想它?!?/p>

2015年8月,黃湘麗晚上在各地巡演《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白天則排練《你好,憂愁》。第一次向導演匯報演出,她自制了很多紙片人、搗騰了水桶和沙發作為演出道具?!拔抑苯優懦閃訟簿?,大家看了捧腹大笑,但孟導看了直搖頭。他說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要什么?!?/p>

孟京輝不喜歡給演員說戲,他更習慣先讓演員呈現自己對劇本的想法,再來修改,“比如說他會發現我在某個瞬間的形體,他如果覺得特別需要,就會讓我放大、夸張?!庇謔?,跳舞不再是輕晃搖擺,而是一手撐頭、另一手扶腰,伸出大腿猛烈扭動;吸煙不再是慵懶消遣,淡淡吐出煙圈,而是食指與拇指合起放在嘴邊模擬夾煙,深嘬一長口,直到背弓成拱橋才肯罷休。

屬于黃湘麗的表演風格花了她不少時間去摸索,光是準備《你好,憂愁》就用了差不多半年,她接連讀了《凌亂的床》《你喜歡勃拉姆斯嗎……》等薩岡的其他小說,“讀起來很輕松,但它有很多心理活動的描寫,那些暗涌都是隱藏在文字底下的,可是書本跟話劇的呈現方式不一樣,我們怎么能夠創作出來一個既不讓大家覺得好無聊,又有它自己獨特氣質的獨角戲?太難了。我們第一不會去參照電影,不想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更不可能就在臺上把小說讀一遍?!?/p>

排了兩個多月后,黃湘麗一度想放棄,但無奈票已經開賣,而且賣得還挺好,“來不及了?!焙罄吹佳莞慫桓鲅盜販椒?,讓她走到哪都拿起一個杯子,往杯子里倒一杯水,再把這一套行動全說出來。通過這個方法,她才茅塞頓開,繼續往下排,最終呈現出一種僵硬而俏皮的氣息。

《你好,憂愁》劇照

挖礦的勇氣

孟京輝曾給工作室的演員每人送一部相機,鼓勵他們去發現美、創造美?;葡胬鲇美磁牧誦磯嗨趾屯販⒌認附?,并于2015年在蜂巢劇場的前廳開了一場名為“黑的白的”的攝影展,展出了15幅反轉色攝影作品,在黑白負片的基礎上進行涂色。

照片上的面孔都是黃湘麗的好友,每張照片都突顯了眼睛、嘴唇和頭發,“我把它放大到了1米×1米的尺寸,當我從遠走近的時候,有特別強烈的感受,像是有另外一個人從彩色里面蹦出來。我不在乎它是不是一個完美的作品,只希望它呈現出一個鮮活的女人的情緒?!?/p>

“不務正業”成了孟式演員的必修課,“如果不是孟京輝導演的逼迫,我不會拽開攝影這扇門,但他把我踹進去了,進去一看,好,又多了門手藝表達自己?!泵暇┗躍N恃菰泵親罱詼潦裁詞?,鼓勵、要求他們學樂器、玩攝影、去外國演出時一定要去當地的博物館看展?!罷嫻氖僑棧呂矍幣頗撓跋?,你才能夠跟他的審美,”黃湘麗把手舉到很高的位置,“就是剛剛能進行對話吧,剛剛能聽懂他在說什么?!?/p>

《戀愛的犀?!紛羈冀ㄗ櫚氖焙蠐卸潦榫憷植?,十幾個演員,每個人一個星期看一本書,然后圍成一個圈,輪流分享有什么收獲。

第一次,黃湘麗分享的是切·格瓦拉的畫傳?!拔夷翹燜檔沒雇玫?,因為我也看得出來,好多人分享的時候就是在完成任務,比如《怎么成為一個XX的女人》《明朝那些事兒》,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書,這些書一聽就完全不會感興趣。我選那本是因為對切·格瓦拉很好奇,我說我這個書可能比較簡單,因為大部分都是圖片,但我看完后很激動,人一定要選擇自己感興趣、喜歡的事兒。然后就跟大家說了一下?!?/p>

第二次分享的時候,“我偷了個懶,我實在是一個不愿意將就的人,我確實在那么短的時間內找不出第二本我喜歡的書,到了正式交作業的那一天,我就梳理了一下《蜥蜴》,說得特別精彩,大家連中飯都不吃了,不愿中斷,一直聽我講,最后一聽說是個電影,氣死了?!?/p>

最近黃湘麗在看《霍亂時期的愛情》和西川的詩集?!拔頤腔崛プ鲆恍┯脛耙滴薰氐氖慮?,人生挺精彩的,真的就像彩虹一樣?!彼萘肆角Ф喑』熬?,開過兩次音樂會,辦過一次攝影展,這些事情在她心中,似乎同等重要。她從不標榜自己的戲劇成就,對未來的路也沒有明確要求,多數時候,她更像不起眼的一株植物,哪里有陽光、雨露,就往哪里奮力生長?!捌涫得扛鋈碩際且蛔?,只是有些人不去挖,因為太費勁了,也危險,人是需要安全感的,但挖礦需要勇氣?!?/p>

編輯? 楊靜茹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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